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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误辰是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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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交流] 《昔笺记》(致敬红楼,章回体世情长篇连载)



《昔笺记》(致敬红楼,章回体世情长篇连载)

       【凡例】是书题曰《昔笺记》,亦曾名《石背记》《姝雅辰昔》,其中并无经邦纬国、感天动地之雄文,不过记昔年一段旧事罢了。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不涉虚诞,不务新奇,间若有涉神仙梦幻之词,亦不过致敬红楼一二,聊作东施效颦状也。今看官若能窥略一二,便是作者知己;若嫌文辞古拙、故事平淡,便合卷放下,不必强读。
       【作者自云】今半生碌碌,一事无成,无奈终堕为尘俗中一粗鄙庸人。而观及周边旧友,或为利禄所困、奔波终日,或为富贵所误、贪奢丧志,忽念及当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亦有满腔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之时,故当此“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日”,不如将此间种种,集成一篇,愿不使曾经韶华泯灭也。仅以是书供诸君一娱,聊作下酒之用。

《昔笺记》第一回 :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诗曰:

情生情死情难绝,缘起缘灭缘难却。

戒喜戒悲难戒痴,恨天恨地恨谁怜。


         此第一回也。列位看官,你道此书如何而来?说起根由竟接得上一段闻名旧事,细谙亦颇有些趣味。说昔日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补天遗石,自化作通灵宝玉,在那诗礼簪缨府中历了人世浮沉之后,终得大彻大悟,从此了却红尘牵挂,再无妄动之念。那日,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这二位老仙,同携了那块扇坠大小的美玉,飘飘悠悠,御风而行,谈笑寻至青埂峰下一潭静水岸畔。那玉虽卧在大士掌中,却亦留心察探,乃知此处便是自己历世之前亘古所在了。皆因自己化玉入尘,故余下此坑,又经春秋风雨,业已积成一潭。如今已是藻荇遍生绿、浮萍参遮面,一派湿地风貌。
         二仙驻立岸旁,高谈快论一阵,那道人便说:“梦醒时分,返璞归真。”二仙相视一笑,腾空跃起,飘悬于潭央,只见僧人覆手一倾,那块美玉便“扑通”一声坠沉潭底。二仙飞回潭沿,凝望良久。过有片时,真人旋向大士,作揖道:“也是时候了。有劳仙僧,了结此案。”大士施礼一笑,继而敛容闭目。倏然,他便手眼齐展、口中念词,原是施咒书符、行演幻术,霎时天闪雷鸣、地动山摇,一尊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巨石骤然横卧眼前,正将那硕大之坑充盈胀溢,四围岩土亦皆垒隆起来。而那满潭积水,因被石头猛然挤出坑外,便顿如狂潮巨浪一般,汹涌飞蹿、拍岸袭来。所幸二仙法术高明,早已翻云驾雾、凌空跃起,从容躲过那满坑泥渍。
         石头瞧见自己复作原形,再度盘横于此郊原之上,一时心中百感,先是想起尘世那番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后又念及未历世时二仙师苦心之劝,如今果应了“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之谶,不禁连向二仙拜谢。待二仙去后,石头闲庭信望,只见四周寒风瑟瑟、荒野凄凄、山石嶙峋、赤地千里,犹是昔日那般寂境,幸而如今心定神慧,倒亦晏然自适。思忖间一时又忆及宁荣往事,难免心中感怀,故自迎风诵道:

“瑶池遍传梅花香,暖阁新熏金玉床。

好梦逢寒终易醒,别作红尘归大荒。”

念罢,石头沉吟一偈,从此沐心斋戒,专以参禅悟道为要,心中再无旁骛。这般昼以继夜,亦不知过了几年几世,终于六根通慧、深悟佛法,亦算得修行圆满了。眼下只待天庭动议,升入仙班。
          所谓大道至简,彻悟者亦必慎终如始,此佛法所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之境也。如今石头天性通达,自然已修炼至这一层。故旁人窥之,只道它质粗不慧、形蠢不发,与那些寻常石砾殊无分别。石头对此却全不在意,更学起了佛祖割肉喂鹰之德,亦将自己一躯石身尽寄自然,任它雨打雪压、风吹草长,始终岿然未尝一动。是故百年来,虫蛇爬晒、草藤缠生、烈日曝露,风雨淋涔,石身上那半世所历之文亦渐斑驳残缺,尤其是那后半部文,更是被侵蚀得体无完肤、损消难辨。为此,世人多心憾如绞,唯有石头自己,始终安之若素、毫不介怀。
          逝者光阴兮,眨眼两三百年矣。一日,风清气正、晴光和煦,石头正忖度着菩提是非树、明镜有无台,心中若有所得,笑吟道:

“无喜无悲更无愁,无恋无恨亦无忧。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亘古好时空。”

悠然自得间,俄见一僧一道两位故人仙飘而至。石头私以为是自己仙升之事动了消息,心中顿时难捺激动,直若鼓擂鹿撞一般,不想这百年修得的无为大彻之境,竟如此便宜地破了洞,不免暗又自责起来。
         这二仙亦非别家,正是那云游度世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石头远远瞧着,只觉他二老虽犹丰神迥异、气骨不凡,却较之前多了好些倦色,想来是人间风流冤孽们前赴后继、延绵不绝,直将二老仙都拖累了。及至二仙飞身近前,石头猛然瞥见真人手中捧奉一盒,盒上锦缎包裹,料必是天庭谕旨,不由心中暗喜,笑道:“两位仙师有礼,弟子恭候多时,不想山中一别,竟又数百年矣。”二仙知石头经修炼通达,不可再以蠢物相待,故亦施礼告扰。那大士笑道:“想你在此三百年,定不知如今天上人间,皆已翻天覆地、改头换面了。”言毕二仙便将人世间的沧海桑田细述一番。石头直听得目瞪口呆,不觉怔了半日,方才痴痴说道:“不想如今,人间竟如此斗转乾坤、昌明隆盛,百姓竟如此安居乐业、福禄康宁,真真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哪一朝都不堪比的,亦连尧舜禹汤犹不及也。”一语未了,二仙便又描说起天庭近事。原来天庭如今也破君立宪、改元共和了。现设有天庭大会立规定制,佛、仙、灵、魔四届悉有代表,理天院、理凡院依照会立规制分摄天、凡两界,亦有法理寺定纷止争。而这两院、一寺互为制约,统归大会辖制。然佛魔诸界分歧众多,总难成一议,故另有永祚公社,统制纲领、裁言话事,会、院、寺等各处悉尊公社号令。如此这般,一桩桩旷古烁今之奇闻,直令石头啧啧称叹。
         半晌回神,石头忽疑念一闪,脱口问道:“既如此,可还有谕旨来?”话音未落,心中便生悔意,暗嗔自己不能自持。二仙闻言便已猜着石头心思,相视一笑,只听真人叹道:“如今哪还有谕旨?都改红头了。公社为了纯洁天官仙宦、除庸推贤,正忙着定岗制编,大搞人事改革,是故提拔之事愈发地严格困难了。”大士亦摇头接道:“总之,如今仅凭文韬武略是远不够的。须有人在位保举,继而竞聘、查档、群调、公示,纵关司职上下、横连平级同僚,全要面访表态,最后再交公社议定。”石头暗自摇起头来。大士又道:“如今凡仙升者必要如此。可惜老僧与道长一直忙于度凡救劫,也都是耄耋老骨,故已许久未去公社参会荐人了。”默然片刻,真人在旁顿一顿神,轻笑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那曲《好了歌》?”石头毕竟百年修炼,早已晓破名利,心中再无放不下的。方才只因升仙一事撩拨蠢动,故而一时糊涂、乱了心志,而今又闻此歌,回悟过来,便笑道:“谢二仙师相告,弟子心有旁骛,足见还未得脱。二仙师未加斥责,反以宽慰,可谓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方才弟子听了仙师之语,只觉豁然开朗,反倒得了自在。往后弟子定当安心修炼、再无羁绊。二师今日数语,便又是度了弟子一会,当真功德无量。”二老仙闻此,亦笑赞道:“果然大精进了。你也不用这般自责,如今老朽二人之陈腐观念皆不合时宜了,想不通、悟不开的地方亦不在少。”
         闲谈间,石头忖及真人所奉锦匣,遂问道:“敢问二仙师今日所为何来?匣中所奉何物?”那真人听毕,竟仰头钟笑数声,指着石头道:“合该你来一劝!”言罢扯去匣上锦缎,露出本真。原来那锦匣非匣,却是檀香木嵌成的一架精巧鸟笼,里面有只痴痴呆呆、疯疯傻傻的鹊儿。这鹊儿本自安睡,不料锦缎一去,光明乍泄,辉煌炫目,竟一下醒觉过来,叽叽喳喳地叫道:“仙师、仙师,是不是已到去处,这里可是凡间?——咦,怎生有块镌了字的大石头在此处,莫非是那孙行者的娘胎?——仙师、仙师……”那鹊儿话多且密,未及多言,便为大士厉声喝断,霎时唬得一言不敢再发,只不住地移头换眼、四处打量。大士遂向石头说道:“此鹊说来与你同命相怜。它便是牛郎织女相会时,那天河鹊桥之余鹊。每年七夕,牛郎织女架桥相会,海内九州统共飞来十万只仙鹊儿,其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首尾咬合、羽翼相连,化作了鹊桥,唯独落下这只孤影盘旋。原也说可充作预备,好做替换。岂料这些鹊儿受荫于天界仙气及尘间香火,个个膘肥体壮、神采飞扬,千百年来都不曾有个恙的。故此鹊始终不得架桥,终年只是悲号徘徊、自叹自怜。昨巧遇我俩,便似你昔日那般,苦求着要去人间受享。我俩一时心慈,便应了下来,眼下正要送去挂号历世,可巧路过你处,想来要你也劝劝。如今凡间正是亘古未有之盛世,因而想去受享的灵物实在太多,我俩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度不过来。”
         石头听罢,旋向鹊儿问道:“这可真奇了,别家去体察凡间,无非冲着‘情’、‘事’二字,你亲见这许久年的牛郎织女,敢问天地间,有哪段情、哪件事,比牛郎织女之情、之事更奇更绝的?还要去体察什么呢?”语犹未尽,那鹊儿便抢答道:“石兄、石兄,不瞒你说——可休要说出去——牛郎织女之会至今已有千年,他二人实则早已貌合神离了。只不过天庭内外遍传佳话、人间万姓仰头祈愿,因此上头不许他们散,还要他们将戏做好做满。而今每逢七夕,他俩上至言语举止,下至衣妆打扮,皆有台本规矩,那是一步不能错、一时不能差的。譬如织女必在辰时三刻由东往西踏上鹊桥,第一步须吟‘迢迢牵牛星’,第二步便是‘皎皎河汉女’,不多不少、丝毫不差。牛郎随后也必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等语。待二人走至桥中,也必定并肩执手、凝神对望,共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句。鹊儿瞧得真切,他俩演完台本后,便各自匿散、各干营生去了,没多半点言语。”石头与二仙听毕,只觉是不可思议,皆沉寂不语。
         半晌,石头方缓缓接道:“鹊儿弟弟,这凡间呢,无非就是情、事二端。幼时心高气傲,只觉漫天灿烂,悉以为自己能博个事美情满、人爱车载,不负浮生一世、人间一遭。可叹那尘世混沌,善恶难分辨、好歹由人说,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多是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鹊儿弟弟,你且听我细细说来。——这情呢,无非是:遇而相识、识或生喜、喜化作思、思衍为恋、恋深成爱、爱浓如蜜、蜜则多疑、疑酿嫌隙、隙积成怨、怨久为忿,忿垒作恨、恨思离别、别后渐远、远自怀泪、泪尽无言。终不过是:情灭了,恨平了,心中苦的痛的哀的伤的都淡了,甜的喜的乐的欢的也清了,任它再轰轰烈烈、浓浓密密、缠缠绵绵,到头来只平平淡淡、残残寡寡、轻轻浅浅;莫不如心无人、目无尘、耳无闻,即便是那美的俊的娇的俏的齐齐来勾魂,亦能不听不看不想不动呆若迟蠢,惟有心无求人惹人恋人怨人恨人处,方可得自由自在自享自受自安身。”一席说毕,石头沉念数句佛偈,继而语重心长说道:“鹊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此醒悟方可得大自在,否则心有羁绊,终无自由,你可要谨记。”那鹊儿却似懂非懂,犹是摇头晃眼地觑着二仙及石头。
         石头不禁叹息一声,续道:“至于那事呢,不过是:少年有志老来庸,满腔热血、终化作膏脂油,少小萤窗忧苍生、思社稷、盼家国,老大只愁金无多、权不够、少车裘。可叹那,雨打温良去,风吹恭俭走。一心只求,多傍些省部交、朝廷友,好叫富贵如等闲、美色似唾手。你看他,从来不觉折腰惭,迎尘便将双膝拜。自得意,世事洞明‘饭碗稳’、人情练达‘海底捞’、八面玲珑‘冲云霄’。说什么事业崇高,管它的人间正道。只知是,左右逢源矛盾少,上下和合乐逍遥,酒舞高朋漫山腰,妙语博得满堂笑,红粉床头娇。休再说,什么明镜高悬中正好,两袖清风平安老,听着心烦扰。我不过,人间酒色享一遭,及时行乐最紧要,死后哪管洪水滔。”二仙师听毕皆暗暗摇头,心忖道:“此乃牢骚之语,绝非彻觉之悟。”
         石头亦自知失言,忙转口道:“即便一时成了事,也不过:是非成败转头空,末了都付笑谈中。你看那,万里长城今犹在,秦家始皇却成冢。可怜他,南征北战合六国,苦心经营一场空,十五载就换作汉家宫。更有是:一朝功名万骨枯,兵戈踏碎几重梦。却只为,一人成就,一时之功。徒添了,无边尸骨铺作路,满城血泪汇作河,叠山骷髅打作舟;犹见那,撑桨的独站船首,吃罢血馒头,饮毕人肉粥。只听他歌如龙、声如钟、气如虹,将坐船的功德写进史春秋。实不过,南柯一梦,纸上小丑;只配得,炊饭生火,洒在坟头。”言毕石头又念一句佛禅,柔声向鹊儿恳切道:“鹊儿弟弟,尘间终不过是万境归空、到头一梦!”二老仙默然禁声。
         奈何那鹊儿早已静极思动,一心要去凡间受历繁华,竟半点也听不进这番苦劝,不过是怯着真人与大士,才不敢插话造次。一时鹊儿听毕,便瞟觑着二仙与石头,怯怯说道:“仙师、仙师,石兄方才之言,鹊儿听不明白,没得感同身受。”于是苦求再四,定要去趟人间。二仙知不可强,只得点头答应。鹊儿见状喜不自胜,竟在笼内扑腾欢跳起来,啼叫道:“深谢大师,深谢大师,鹊儿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石头叹道:“如此一去,便是三劫,合数九十年,方得回来,鹊儿弟弟真是不知岁月精贵。”真人闻言笑道:“你久在大荒,不知时也。如今天庭科艺精进,转世厅已有转世投胎与夹带体察之别,若是天凡两届已故仙人投胎转世,自然是从生到死,不可简省。但倘若有灵物想夹带体察,便可选那已生之人梦入其体,不必自胎生始。近来天届想受历人间者颇多,此亦是效率之举也。”大士在旁续道:“然也,如今凡间以芳龄十八为成年,故大多灵物皆择年纪十八之缘人梦入,历世后再择机出来。”鹊儿插道:“鹊儿本也想选那投胎转世之法,好好历一回人间。只是那转世之号都排到明岁去了,只有这夹带之号排得还短些。”大士听罢急喝一声,斥道:“你这蠢鸟又要拿糖作醋,转世投胎抑或夹带体察,那皆是报于转世厅,经公社议定后依规分配的,岂是你可自选。”鹊儿打量着眼儿低声道:“仙师有所不知,牛郎的那头臭黑牛就找了他老大牛魔王,牛魔王又差了他公子红孩儿去疏通。你等也知道,红孩儿现是观音坐下散财童子,故那转世厅的人竟让老牛直接下凡去了,号都不曾拿。”话音未落,二仙忙截断道:“闭嘴,蠢鸟愈发混说话了。”于是口念一咒,只见那彩绣锦缎倏然飘盖回了鸟笼上,继又束缩收紧,仍将那笼子包裹得如锦匣一般。二老仙心忧鹊儿之语将令石头思及自己仙升之事乃是缺在疏通,故忙岔开话去,明里暗里地宽慰一番,便匆匆道扰,携了锦匣仙飘而去。
         不过十年。一日风暖晴和、娇阳妩媚,石头正享岁月静好,闲看那荒野风光。转睐间,忽见东南天际有一飞鸟冲掠而来。石头凝神定睛一看,正是鹊儿,遂大喜道:“鹊儿弟弟,你这就历劫完了?”鹊儿悬停石前,垂头不语。倏又旋空飞起,绕石三匝,复停驻于石前,柔声说道:“石兄,我见你背面还未刻字。鹊儿亦想将所历之事啄刻于此,兄道可好?”石头见鹊儿神情肃穆,绝非玩笑,便正色答道:“那便是求之不得了,我亦可趁此斑窥一番如今凡间模样。”鹊儿拜谢,遂即飞至石背,咬断藤蔓,衔除枝草,继而以爪磨石、以喙雕琢,如此昼夜不息、烈日不避、风雨无阻、寒雪弗滞,整整三年有余,已然油尽脂消、骨瘦嶙峋,喙爪磨灭殆尽,口角皮肉因反复结痂磋裂,更是伤痕累累、几无完肤。三年来,石头虽庇护心切,却苦于自己不得动弹,又怕吵扰鹊儿思绪,故只悉心充当瞭望,或警报蛇蚁,或提醒天气,饥渴时指明水食方向,烦闷时陪同谈古论今,如此而已。
         却说书成之日,鹊儿倒在石上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唬得石头惊慌失措。幸而终是苏醒过来,向石头拜谢道:“石兄之恩,永世难忘。此书却只能如此了,鹊儿才尽力竭矣。迩来事毕书成,红尘于我便再无牵绊,我亦须回鹊桥处报到司职了。”石头知鹊儿心有定悟,不可强留,便深深道了珍重,目送鹊儿南飞而去,消逝在天际之中。
         又一日,石头正品鹊儿文记,时而惊奇称叹,时而唏嘘伤怀,忖思着凡间今日果已大不相同。岂料品读间,那情僧,即原名空空道人者,欲往南洋布道,今日特来辞行。原来这情僧因参透尘世情缘,已擢升仙家预备班,入了天庭后备神仙库,享了个准神仙待遇,眼下正排候待缺,欲取正式编制。如今须每岁汇报思想功德,故他云游四海、助贫扶弱,解苦救怨、布散佛法,皆为着寻集些汇报素材,积攒些排候分数。可惜那些事终不过小才微善,难以助他破圈突围。近来因听说远播道法可以挣得大积分、大浮屠,他便觉此乃升班出库之不二法门,遂下了决心要南去传道。又因自己透悟情缘继而得道,皆因石头之功,也是为讨彩头,希冀南去途中再遇一物,或能助得飞升,故今日特来向石头辞行。石头闻此,少不得说了些颂顺之语,临了便请情僧观其背面,情僧欣然从命,转过背侧一瞧,只见石背上密密麻麻地刻了一大段字,其形龙行蛇舞,其势入石三分,其状鸾飘凤泊,其文如诉如闻,顶首处便有一首诗云:

天河余鹊空悲怨,东山落尘若许年。

白云卷处叹孤飞,西关旧事谁人念?

诗后便是鹊儿在红尘中夹带体察的一段故事。情僧看了小阙,便向石头说道:“石兄,这部故事比之你正面那部可差得远。”
         石头听毕肃然道:“我师休作此语也。鹊儿与我经历迥异,所处之世截然不同,主旨立意天差地别,各中人物无有相像,岂可同日而较耶?再者,我之世,所学者,经史子集,所专者,诗词歌赋;鹊儿之世,所学者,数理文史,所专者,政经法哲,如何能辨好歹耶?所谓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如今这天上人间能提笔作文者何止亿数,若是千人一面,文者同笔,那还有什么趣儿呢?我观鹊儿故事,也不过是消愁破闷、喷饭供酒之娱作,我师又何必计较?”情僧听毕,念起上回誊抄《石头记》传世之功,便已博得仙班预备,此背面之记虽不那样好,或也可助转正突围。思毕,检阅再三,确无伤时骂世之旨,亦无祸及自身之危,不过实录些红尘琐事。又幸得如今天庭科艺精进,抄录它并不费工夫,遂口念了一段“韦窦氏复制黏贴打印”咒,须臾之间就将石头背面文字录印成书,携了拜辞而去。石头瞧见鹊儿三年之苦为情僧须臾所获,亦是怅怅而叹。
         只说情僧携了石背之记一路南传,所到之处却是无人问津。有人拿来垫桌铺凳,有人用以隔灰包物,有人使作拾秽纳污,倒也物尽其用、很不浪费。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此记孤本终落入一自号“误辰枉生”者手中,此君自幼桀骜性乖,毒行恶劝,背父母之恩,负师友之德,以致一败涂地、潦倒不振。而今仕途倾塌、身负情殇,终日自闭于家,与世横隔,一时手边无书,便反复研读本记以断烦思愁绪,遂于乱床边、沙发里、马桶上等屋内几处名胜中批阅数载,增删三次,攥成目录,分出章回,题曰《石背记》,并题一绝云:

十年人间梦,五载茹苦心。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至南穗城心尘校改时,更名为《昔笺记》。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下回分解。叹: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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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第二回: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诗曰: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上回说了此记来历,出则既明,且看石背上是何故事,按那石背上书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浙水之滨、今称杭城。其美兮,柳垂西子斜阳;其壮哉,潮推钱塘急浪;其富耶,仓盈金帛油粮;其灵乎,钟毓锦绣文章。如今这里更是钱塘首府、华东重镇、江南明珠、九州新埠。其物华天宝、俊采星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皆是一笔写不尽之处。眼下这杭城又依托着网络传媒,生生闯出一片新天地来,将一方鱼米之乡、景胜之地,赫然壮成了国际大都市,可谓繁华昌盛、闻名四海,真是:电商云集,行销天下之贾;美艳荟萃,欢承九州之娱。

而就在这西子湖畔、灵隐山麓,昔有一间小小书院,起于彼江山飘摇之际,因有贤良人忧国爱民,为救亡图存,便在此捐舍纳银,盖了书馆,继而广邀名师,传道授业,职教新学。所习者融贯古今、触类西东,是谓地方新学新政,诚乃国之启蒙耳。后历百年耕耘,昔日这间小小书院,如今已然壮成大学,不仅泽地千里、学众数万,更是名扬海内、德誉四方,可谓往来悉名士、谈笑皆鸿儒。以致闻者无不仰指称叹、恭敬赞服。列位看官,你道这是哪家书院?那便是:

西子岸,求是院。海纳江河集俊贤,兼总经纶示教演,思睿观通明科典。桃李结满园。
钱潮边,成大学。开物前民焕日月,树国安邦展新颜,天下大同鸿鹄愿。壮志青云鉴。

这座昔年“求是学院”,尔来几度浮沉,现已更名作“求是大学”,乃学界翘楚、钱塘首塾、海内名府,国之重器也。

闲言少叙,只说那一日炎夏永昼、暑气蒸腾,求是大学教职区桃李园三号楼内,恰巧行来一儒,本番故事皆自这位先生始。只见那先生身形圆福、眼眉含笑,有着无框眼镜遮不住的炯炯双目,及那灼地骄阳晒不蔫的奕奕容光。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求是大学人文学院政治系副教授姓邵名有志者也,本徽州宣城人氏,世代为农,排行季三。虽说出身寒门,这邵有志却自幼博闻强识、聪慧过人,又因少年识贫,故亦倍加发奋。可叹苍天有眼,有志守了寒窗二十载、虚华三十年,终于学成政治学博士,可谓光宗耀祖、灿焕门楣了。从此村里乡间便流传起了他儿时苦读轶事,什么囊萤映雪、流麦追月,一幕幕竟如躬见亲闻一般,说起来亦可画几本燃藜图的。

然这政治学博士依旧清苦,既无遇着颜如玉,更未瞧见黄金屋,亦连那车马多如簇,犹不过因着杭城公交发达之故罢了。有志别无他法,只好趁年轻埋头做课题、发论文、出教材,这般含辛茹苦,终又熬成了副教授,升作学科导师。事业起色后,有志渐感学问之大好处:机关里他是有价诚邀的术业专家,酒桌上他是备受尊崇的社会砥柱,会场内他是举重若轻的真理化身,亦连生活中,他都成了不少花颜美眷的恨嫁对象。醉饱淫卧间,不免渐忘了那“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少年宏愿。某年月夜,有志翻书拢卷,忽如醍醐灌顶,只觉茅塞顿开,于是他合书起身,推窗望远,心中大喝一声:“吾毕生所学乃政治也!”可不,政治家应如主教、先知,哪有事必躬亲之道理?可见自己是书呆子了。

那日起,有志瞧他的学生便觉不同。这些个求大高材生,在外可都是轻易请不来的人物,而此刻在他手里,不仅随意使唤,且能常换常新,这可不是捧着聚宝盆么,足见以往尽是自误了。从此有志待学生便如上宾,请宴送食、约茶携游,亦连差旅途中,都不忘给学生带些手信。恼得他太太逢人便抱怨:“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对学生竟比我们娘俩还好。”也不知谁泄露的,此话竟如雷锋日记般人尽皆知了,一时校内广传佳话、师生为之感怀。大会小会上,校领导也总要拿来标榜一番,方不负这师慈徒爱的蔚然情义。至于学生,有志更是推崇备至,总以“雏凤清于老凤声”、“扶摇而上九万里”等话抬举,不禁令学生们都恍惚了身份,尤其在讲“世界归根到底是你们的”时候,他总高举右手,于空中挥一大圈,仿佛合屋之内,目之所及,包括自己,未来都是眼前这帮学生的。有伯乐如此,学生们自当感激涕零,悉以为在恩师调教下,自己定然前程无量,因而愈发卖力干活,日夜勤谨不息。虽偶有慧者,透晓自己无非义务劳动,却无奈学位尚在有志手中,又见他伏低讨好,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勉强为其卖命。如此一来,既有学生们作图书稿、编纂讲章,有志便得以广申课题、频著新书。可怜众学生将青春才思尽献予有志,至毕业时已是智匮能索。幸而当今盛世有道,各职皆有规制流程,文残思竭者只要按部就班、听命奉旨,亦能博个一日三餐、苟安于世,且少了妄动图变之害,可见有志不经意间又作了维稳天使,当真功在社稷。

至于教学,有志早有慧觉。首课之初便分了章节、列明书单,继令学生分组,每组自学一章,而后轮番讲演,如此学生便可自授自学,自己则退步抽身,落个清闲。课堂上,有志只需在旁略加评点,终无非是多说些颂赞之语,多给些宽容分数,自然便是好评如潮的有德恩师了。犹可称道的是,迩来有志惊觉女学生中不乏青春鲜嫩、娇妍动人者,却多涉世未深、纯善非常,而自己正当壮年,若还可坐怀不乱,那简直有违人伦。遂有志渐以蜜语哄蒙、货食利诱,又频频借酒挑逗,自是江湖老辣对阵初世女流,如何不得心应手?若遇那刚烈者,有志便诚恳致歉、自斥糊涂,又暗暗许以好事,女徒见师如此,忖及闹出来毕竟不雅,只得软心放过。若遇那糊涂些的,有志便得手矣,再以“红颜知己、忘年之恋”这类浓言软语时常哄着,便真过上了莺歌燕舞的幸福生活。可怜这些女学生还要随着有志出差参会谈项目,白天苦写材料,夜来卧听讲座,忙得不可开交。有志每思及此,倒是快乐地能从肾里开出花来,自谑是“有事学生干、没事干学生”的盛世园丁,且是用生命精华浇灌以助其成长的。及至这批学生毕业,则又可换新重来,毕竟江山代代有娇娥,如此前赴后继,人生何其乐也!迩来百事顺遂,有志某夜自省,顿觉世间是有其奥义的,若悟开了这亘古之慧,通了这一关窍,便能在人间信手捻来、覆手挥去,而此来去间,诸多“好事”便似那铁细遇着磁铁一般投怀送抱,落入指间。

诸公既知这邵有志,鹊儿亦不消繁赘,且说那日正值暑假,有志晨起盥漱,饮毕早茶,便伏在桌案翻书,正阅至赵恒《励学篇》,回思此生所历,颇有同感,遂执笔于书沿加注曰:“乱世从军,盛世读书,皆不过为钱、粮、女也,叹叹。”览毕拢书不久,其妻交来行李,催他出行。原来有志族人在家乡宗祠办婚酒,函请他阖家赴宴。不料妻儿都嫌日毒路远,老家又住不舒服,皆不愿去。偏有志前日又得了二十年未见一老同学之邀,意在乡宅小聚,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宜推脱。”遂举家商定由他独自返乡,好了却浓溢乡情。眼下妻子恐他赶不及车,接连催发。于是有志起身更衣,又对镜自检一番,执过行李,出门离去。无奈暑假学生尽散,一时无人可遣,只得自己叫车了。遂疾步出了桃李园,手打一车,直奔城站而去,一路与司机攀谈,不觉便至车站,取票、轮候、上车,此皆不在话下。

及入动车,有志倚窗就坐,因嫌耀日刺目,便早早合了窗帘。车行未久,只觉阵阵睡意袭来,眼皮一沉,昏然磕窗睡去,朦胧中只觉身轻如烟,飘然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先是说些天庭变动之事,什么嫦娥调任天军文工营官封上将,什么警幻仙子升入天女联作了副主任,二人谈了一阵,叹了一阵,只听那僧道:“真人,你我都是修成之人,有些话原不该说。”那道闻言,忙展眼环顾四周,瞧见无人,方止步旋身倾听。那僧便暗声道:“然则不吐不快。真人,你说天庭如今这改革,其用意何等高远,如何改来改去,还只是你我这两把老骨头,在那尘间度劫救人耶?如今上头那些个,皆指着你我那点度世功德去请功汇报,却隔三差五地发些红头大文件来指示指导,老衲每每一观,长篇宏论、道义闪烁,再细细瞧去,全无实际。偏是每来一回,便又要写报告、填表格、注明细,直叫人应付不暇。就单说那上一世轮回,凡间出了个大运动,一时冤苦无数,老衲是废寝忘食也度脱不及。上头不念劳苦也罢了,却来责问未能尽度之因,竟要就每个未度之人都作情况说明,老衲疲于应付,花了好些时间,反又错过了不少善业。”那道听毕沉叹一声,悄悄回说:“可不是,就因那回子事,上头还特意成立了‘天庭及时度人巡查整改领导小组’,如今每月都要抄报战略计划、实施进度、应急方案及保障措施,简直不胜其烦。老朽如今也只道是少生枝节,凡表单未列之人,便私下偷偷度了,绝不声张,就怕那些部儿、院儿的冒出来,非把一桩好事都给问出歹心来。就譬如这鹊儿,咱们好心送它下去夹带体察就是了,切不可泄露风声,以免旁生枝节。”那僧连连称是。那道又说:“不瞒仙僧,老朽打算度完这一世后,便去往西方上帝、宙斯等诸仙届游历一番,瞧瞧那西方众仙届如今是个什么样儿。”那僧听罢惊诧万分,半晌方回道:“真人所言极是,如今做实事的无甚前途,不如去游学西方,归来时既有故事可讲、又有体面可说。”

有志远远听不明白,心下只觉无趣,正欲返身,岂料恰为僧道瞥见。二仙顿时一惊,倏然飘飞过来,因一时慌张,未及施礼便出言探问道:“先生自何处来?往何处去?意欲何为?方才老朽之谈,可有误会?”有志忙据实相告。原来二仙声低,有志在远,又为云雾所遮,故只聆得什么“下去夹带体察”,亦是不清不楚的,其余一概无闻。二仙方觉宽心,笑道:“夹带体察乃是天机,先生不必细问。”有志又问道人手上所奉何物,那道便说:“若问此物,与你倒有些缘分。”说罢便揭去匣上锦缎,但见一只鹊儿正安卧笼中,睡梦酣沉。有志正欲细瞧,只听那僧向那道问说:“真人意欲将此鸟夹带何处?”那道便答:“如今转世厅按号轮配,倒也说不准。恰巧负责排号的金犀真人,是老朽同拜在老君坐下的师兄,昨日我替鹊儿交托时,师兄说起凡间有位才子,好作新诗,后在海外犯了错,自缢下了地府,原是要受刀山火海的,因阎王赏识他的才华,又察他本心不恶,便向公社求了情,公社卖阎王之面,准了他转世一回,如今恰好十八,按号盖就是他了。”

正说话间,那僧忽唤一声“到了”,三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大厦巍峨高耸、插云穿霄,云遮雾绕、难窥其顶。那大厦通体覆着墨黑色玻璃幕墙,在流光中熠熠闪闪,更有一道彩虹盘楼而上,如龙似鲛,璀璨斑斓。楼门当中立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白玉狮子,狮后便是一条嫣红绒毯,通连玻璃大门。其上一架宽厚飞檐,檐下星光点映、辉荧交织。檐前没有柱子,只两名英姿飒爽的守卫,身着一袭制服,展肩束腰,肃立于红毯前的一对圆台上。玻璃门沿处乃是一圈绛黑色大理石门框,右侧门柱上,树有一块白底黑字大木牌,上刻十三个油亮大字,乃是“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转世厅”。玻璃门后卧有一尊大石屏,基底雕花浑圆,其上乃一块红底金边的平整石板,板内龙飞凤舞地錾着四个金灿大字:“众生平等”。石屏两侧竖着两尊玲珑华表,上镌一副对联,道是:

此生至此是轮回,来世复来非彼岸。

有志览毕回神,倏然瞧见那僧道二仙,双双从内衣袋中淘出了彩照证件,伸予那守卫相看。两守卫检视一番,便就施礼放行了。那僧道踏步而入,及至穿门转过石屏,便再不见了踪影。有志意欲也跟了去,搜衣刮袋地寻起证件来,却哪里找得着?正焦急间,忽听一声霹雳,霎时山崩地坼、云裂天摇,有志一个不稳,便栽头摔落,如坠深渊。慌乱间忙定了定神,只见眼前座列安然、车帘摇曳,后座小儿嬉闹之声隐隐传来。撇帘一瞥,窗外一片片阡陌呼啸退后,乃知列车尚在奔驰。有志安了安神,不觉便将梦中之事忘了大半。

未久,车至宣州府,依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有志执过行李从容下车,刚踏上故土,便觉月台如旧、乡音未改,顿时欣喜,心吟道:“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漫步至站口,正欲拦车,忽见迎面走来了一僧一道,那僧貌如弥勒、慈眉善目,那道松形鹤骨、髯须长飘,两人款步行至有志跟前。那道便说:“不若现就跟我走吧,声名或可保全。”那僧亦道:“舍了吧,都舍了吧。”有志听得不明所以,只觉是些疯话,便也不去理睬,只顾伸手拦车。岂料那道竟忽然对着有志噱笑起来,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

萤窗苦读二十年,名利双收若等闲。
可叹文章多倾覆,又有裙带志变节。

有志听得清楚,满腹狐疑,便欲问其来历。未及开口,只听那僧向那道笑说:“老样子,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劫后雷峰塔前会面,同去消号。”那道亦连声称妙,说毕二人各自遁去,再不见个踪迹。有志自悔不迭,想此二人莫非言外有谶,方才是该一问。可如今斯人已去,只好作罢了。于是拦车而行,直奔城东。那司机一口乡音,又喜攀谈,有志听着高兴,便相闲语起来,亦将那僧道之事抛忘脑后了。

少倾,车行宛陵湖畔,继又拐入一狭古小巷,几座徽派庭院临涧而设,白墙黑瓦、骑梁画栋,极是优雅端庄。有志见了,不免乡怀更胜,一路贪看。那车又拐了三曲四弯,终在梅溪坞前停了下来,有志提行李下车。原来这里乃城中老宅,原为城内二中教师宿居,而后房改为教职所有,统共仅有两栋五层小楼,一前一后横于梅溪不远。你道那楼如何?只见是:

墙儿灰黑不忍睹,尽展那黄砖骨;凌乱电线穿房屋,缠连着青苔露;满壁空调随意悬,斑驳结有网蛛;几处花盆驻窗台,坠坠忧行人路。

虽说楼有些旧败,有志却触目感慨,此处几与小时候无甚区别,直叫满怀回忆蹿出不迭。兼今日风日晴和,有志顿起兴致,心生一曲云:

人值浓夏宣州东,老大游冶少小处,晴日朗朗照河头。
任那桃花潭清、敬亭山秀,终不如,杨柳垂涧梅溪坞。

有志虽欲流连,无奈日头毒辣,汗湿青衫,只好快步入楼避暑。拾级两层,顿觉气虚,休喘一阵,攀至五楼。楼道内乃一梯两户,左右各一人家,有志体热,又拎着行李,遂大喊了一声:“兰雍。”只听左门内传来一声应和,后便有脚步声。门开处,但见一中年男子,合中身高、腰圆膀厚、满口憨笑、齿黄发疏,遂其将右发爬梳至左,以盖中秃。你道此何人也?此人便是邵有志的中学同伴、结拜兄长姓劳名唤兰雍者,他自幼来宣,高堂皆为中学教职,故分得此房。可叹恩亲三年前双双仙逝,而兰雍自崖山大学毕业后,便一直留在南穗城,故此房也平白空了数年。

有志见了兰雍,不免又惊又喜,暗忖两人分明同岁,自己尚似青年,如何兰雍却貌如老耋。便不由忆及当年,彼时同在中学,兰雍语高声远,就听他处处哗喧。上课犹如私塾,只闻他与老师答言。仗着学业优异、口舌甘甜,他便人前闹腾、戏多善演,却只一味任性胡闹,全不顾师长诸般恩典。只见是,女孩嬉闹有他,男生玩乐不落,闲时诗词歌赋谱情书,疯时嬉笑怒骂胡说话,成天里尽作怪文章。他爱的,逢人就夸;他鄙的,脱口便骂,性子由心直通口,豪无半点遮藏。今日得罪恩师,明日触怒邻旁,后日陈情忏悔大表彰,辞恳言切断人肠,诸葛、李密都投降。于是,师友怜才从宽赦,不加冷漠不加罚。谁曾想,终了他又那般旧模样。也曾有,严父慈母勤管教,道理却说不过他,一顿好打震天响,几日变回囚攘。哎,真一副让人又爱又恨、又喜又怒、又笑又气、又无办法的乖戾臭皮囊。

倘说起志、雍结拜,倒亦有个故事。只因宣中校长德儒礼先生蕙心兰质,彻晓“食色性也”之道理。遂未卜先知,料算到男女同食乃发情乱性、滋生幽恋之根本,于是下令男女分食。幸得学校食堂正有两层,便分定女生一楼、男生二楼,如此不仅便利管理,更是合乎礼法、安固国本,简直创了宣礼明德之先,合该要受教育局表彰的。不想这却害苦了兰雍,本来他抱着食盘混迹各处女孩中,日以秀色贴补,博个食堂勉强餐。如今却只好与众男生一处,真真是味如嚼蜡、兴致全无。幸得上天垂顾,兰雍偶知有志之阿姨正在食堂掌勺,每次只需排在有志身后,再亲昵恭维几句,阿姨便会打得量多价优,兰雍遂讨了这个巧宗,自以为占尽天大便宜。此后,二人每日同餐共食,兰雍惊觉有志不仅意趣相投,还很愿意听他胡扯海吹,遂心中大喜,得空两人便厮混一处,约玩取乐。某年仲春一日,两人刷卡打饭,有志正埋头欲吃,兰雍却抬手制止,又将多拿的一双筷各自分了一支,于是每人便有三根箸。兰雍学着武侠剧里念了一段“同生共死”之誓言,继又领着有志举筷迎空拜了三拜,而后奉汤一饮而尽,自此校园结义礼成,两人遂以兄弟相称。可惜少小结拜作不得数。及至升入大学,二人各奔东西,头几年还能回乡小聚,后却渐失联系,如今已是二十年未见矣。此刻只说那兰雍见有志呆立门前,便轻拍有志肩膀,笑道——下回分解。叹:

少年结义同餐饭,老大相逢各鬓霜。
TOP Posted: 04-11 21:39 #1樓 引用 | 點評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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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诗曰:

衣锦还乡日,他时有此荣。
事磨初心尽,情销俗念生。

看官记否,石兄曾说:这凡间无非情、事二端,可叹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眼下这回故事,说的便是此二端了。书接上回,却说有志回乡寻访旧友。门开处,见兰雍身臃发秃,不觉目呆神怔。兰雍遂轻拍其肩,笑道:“候驾多时,今日可算是蓬荜生辉了。”说毕一把抢过行李,相迎入屋。有志闻声回神,忙起了笑,拍着兰雍道:“听闻劳兄之约,即刻策马而来,久别这许多年,也顾不得叨不叨扰了,好歹见上一面我才肯罢休的。劳兄别来无恙吧?”兰雍笑逐颜开,连声道:“一切都好。日夜盼兄驾临,岂有打扰之说。只怕这寒门陋室委屈了你。快请,快请。”言毕连拖带拉,直将有志迎入。方进得门来,但觉一阵清爽,原来兰雍早启了空调。有志久热逢凉,浑身舒畅,环顾室内,只见是:

屋儿不大卧房两,客厅十步量。昏幽狭窄小厨房,白磁亦泛黄。耄耋沙发皮开张,台几面有伤。墙染霉斑地染疮,踩作吱呀响。呵,好个老房塞满旧家当。

兰雍笑道:“还记不记得这屋?小时候可没少拉你来。如今却是没人理的老房了,家具也破旧不堪,当真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喽。——论理这房也该卖了,隔得又远,又没人住,只是心里头多少舍不得。”有志口中连说“记得”,亦不由忆及往事。昔年,兰雍一瞅家中无人,便会设法传唤有志,两人在此或游戏,或斗棋,或取闹,或闲谈,总能生出好些奇思妙想来,玩得那叫天昏地暗、忘乎所以,更经常乐不思蜀、无愿归家。

抚今追昔,有志不觉蹙眉凝思。兰雍遂转口笑道:“且不说这个。知道你大博士平日里山珍海味尝得多,今儿特意邀你来品鉴一番家乡土味,算是乡宴吧。”说着便引有志入座。有志顺势瞧去,只见那小厨房的门对处,安着一张老式四方桌,那桌一面靠墙,三面设椅,桌上倚墙处立有一盏青花瓷盘,梨木底座,盘中书有一个大大的“慎”字,左边垂排一联,道是:

天雨路滑慢慢走,台高石陡步步停。

盘旁架着一本老黄历,其下部是年月,显然早已过时;上部乃是一画,画中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威立于汹涌的海岸悬崖上,正对浪怒哮,那海浪上方余白处,有手书七言绝句一首,墨迹陈旧,云:

色琳琳犹忘缩手,海茫茫空想回头。
风凛凛侵肌蚀骨,虎啸啸嗜血啖肉。

有志览毕暗暗纳罕,如何餐桌上竟有不祥之语?想来兰雍久不居此,料必不是他之物,故转念不理,全当无睹。

此刻盛情难却,有志只得入里坐了,兰雍亦在旁坐定。桌面上乃一席乡菜,悉为兰雍亲自烹调。两人碗边皆奉着一小酒盏,盏间摆有一瓮黄酒。有志看毕,连叹:“兄长抬爱,也过于丰盛了。”兰雍则忙亲与斟酒夹菜,谦说:“粗茶淡饭,实在委屈。”两人寒暄客套一阵,便也款酌慢饮起来,先是谈些天气交通,继又聊起往昔同学。兰雍因常居广南,故描说了些岭南校友志略;有志久在杭城,便供述了些华东同学演义。如此两人交换不少情报,更觉不虚此行了,于是愈加兴浓,一时竟飞觥献筹起来。

席间,兰雍连夸有志功成身就、名播四海,乃诸同学中最出息之人,简直宣州荣耀、皖府之光,必要长秉史册的。一时间几欲将五千年来文官宦海中的溢美之词用尽说竭。彼时有志酒已微醺,又添蜜语,只觉是身轻如燕,故亦自吹了一番,继又满脸红润地问起兰雍事业。不想这却开了兰雍的牢骚匣子,再也收揽不住。依兰雍酒语,他如今是替粗鄙浅陋之辈鞍前马后、为无能寡耻之徒摧眉折腰,使他终日不得开心颜。又可恨他这个有志之臣,偏总逢着无为之君,只好雪藏抱负、装聋作傻,以求混过日子。而他那泼天换日之能、架海擎山之才,又总被溜须拍马、网织裙带者掩埋殆尽,终为上官无视误解。是故他之真诚与进取,悉被小人之虚伪与机巧给雨打风吹去;而他那颗拳拳报效之心,亦被这乌烟瘴气之世尽数消耗损毁。如今他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是“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然悬崖勒马、浪子回头,不再生些个“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的白日梦,亦不再作些个“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单相思,而是全然禁闭了真善美,安心在这污尘浊世中做个处事圆滑、表态积极、暗中推诿、绝不担责的老庸。执此念后,兰雍一日夜深难寐,便起身作下歪诗一首,名曰《王顾左右言他歌》,一来寥侃世人,二来自嘲自勉,鹊儿辗转求得,特录于此,以博诸公一笑,那诗云:

天冷加衣别着凉!日暖更要守安康!
兄言那事不归我,另觅贤良才妥当。
家中双亲身上好?妻女如今可无恙?
弟之所托甚难办,今这天气哈哈哈。

所幸兰雍诗赋有限,否则我泱泱华夏、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光这“牢骚”二字便能占去中华诗词库的半壁江山,他兰雍怕是吟上三天三夜,亦是不可尽述的。

然文人虽多喜制造牢骚,却绝不爱听人排泄牢骚,除非这牢骚与自己同出一脉,能够同仇敌忾,或是异曲同工、能够一击两鸣。可惜有志目下时盛运旺,满心只觉苍天待他不薄,又哪里听得进这些嚼碎。故他每欲举杯打断,又竭力岔走话题,奈何兰雍饮后犹续前言,喋喋不休,没个了断。不觉一瓮饮尽,兰雍意欲再取,有志连忙止住,笑道:“我晚上还得去吃婚酒,中午够了。”说毕立马搜肠刮肚,寻觅话题岔住兰雍取酒,便随口问道:“怎么老婆孩子不一起回来?”岂料兰雍听罢,竟自取烟衔了,点吸着缓缓说道:“我现在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人呢,合该单身才好。人类就是刺猬,靠近了不是你扎我,就是我扎你。关键这刺呢,还不通神经,扎了人自己不知道。待到你忍痛拔了这刺,下次人家却说另一根又刺到了。”继又吐烟道:“有时就想,那个曾经一起看书作诗谈理想的女人,怎么现在只剩下了细碎的苟且、残喘的麻木、单调的乏味和冰冷的沉默了呢?”有志也不附和,反劝道:“劳兄你这也太偏激了,这是‘红玫瑰’与‘蚊子血’。”不觉又轻叹了一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的事,外人都是瞎说瞎劝。——只可惜这嫂夫人我都没见过,你们就散了。”兰雍闻言一惊,忽又噱笑起来,摆手乐道:“怪我说的太气愤,叫你误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哪能就离了。”

于是澄清一番。原来兰雍因不得志,这满腹牢骚亦不免往家里倒。可翻来覆去的,总不过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话。他太太起初还开导劝慰,无奈每听一次就将那耐心减了一分,反感倒加了一分,故如今兰雍再抱怨时,他太太不是听若无闻,就是直言不讳,有时甚至冷语讥讽,故分分钟便成一顿吵。如此,兰雍更觉自己时运不济了。可偏女人最易笼络人心,能广得亲友驰援。故闹腾几次后,兰雍倒成了那邻友皆知的不识好歹的肇事者。因此兰雍气上加气,索性破罐破摔,成天找膈应,硬将自己活成了一枚高压煤气罐。然中年夫妻吵架譬如大国外交,虽是唾沫横飞,但终究不会轻易两散。这不前两日,兰雍又跟太太拌嘴,一气之下竟又收拾了衣服摔门出走,虽至楼底就已懊悔,但终归碍于颜面,不肯回家。于是心一横,干脆请假回乡,一来处置老家房产,二则陶冶散心,三因女儿劳淑娴明岁高考,该为之计深远,又听闻结拜弟兄老邵在求大混的风生水起,如今却有二十年没见,便欲趁机求问一番,遂定妥了这场故友乡宴。只不想几杯黄汤下肚,满怀牢骚全被勾了出来,女儿正事反倒未曾提及。

且说有志听毕兰雍之言,笑道:“原是我误会了。现在的年轻人分分合合,尽瞎折腾。所谓家和万事兴,攘外必先安内,我是从不主张离的,按我们政治学,那就叫稳定压倒一切。用老子的话说,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兰雍连连点头称是。因说至家人,兰雍忖及女儿正事,余者便皆不在怀了,忙问:“你们求大每年在我们广南省招多少人?”说罢又将女儿之事备述一番。有志听毕笑道:“正巧这些年我也负责学院招生。淑娴的成绩很好,咱就这样保持着,进求大那是十拿九稳的。”兰雍听罢喜不自胜,忙起身拱手道谢,转念又道:“淑娴想念经济,不知经济系分数怎样?”有志思索片刻,含笑道:“这可是天缘凑巧。我与经管学院的董计画院长,还有夏芬熙教授甚是熟络,前日还一起同席赴宴,互相碰了好几杯呢。”因经济录取分数高,有志出主意让淑娴无论如何先进求大,届时他定会谋划斡旋,一切尽可托付、只管放心。

那兰雍愈听愈激动,忽箭步跑入里屋,一阵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鼓鼓的红信封,作势就要往有志包里塞。有志连忙推挡,喊道:“使不得,事办成再说。”兰雍则高声嚷道:“一码归一码,这是我给侄儿的零花钱。”有志终是强不过,只得依从,又说来年在求大见到淑娴时,定要包个大的。兰雍摆手连说不相干,继又千恩万谢起来。诸公不知,实则近来求大重学生意愿,内部转系不难,亦鼓励跨学院双休,因而有志颇有把握,只消他去两边递个申请、讨个人情,这事便水到渠成了。可见智者总能妙用情报,使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掮客,最终既赚利又赚恩。

那日有志离去不久,兰雍急忙拨通南穗城家中电话,他太太应声接起,兰雍却偏要跟淑娴讲话。待淑娴过来,兰雍便添油加醋地描说了他今日这桩泼天功劳:即在他的智勇双全下,他那结拜兄弟、求大名导、学科担当、明日之星——邵有志教授,亲口许诺了女儿求大经济系的最高保障;且为父皆已疏通妥当,亦连船票都成功支付了。淑娴听罢,自是欢欣,甜甜地夸谢父亲。兰雍喜上眉梢,乃传太太讲电话,料知太太已在旁听得七八分了,故只清清淡淡说上几句,好让太太体会:此事便是他劳兰雍在社会交际与人情世故上“大获全胜”的绝好证明。太太本就怨悔,如今见他有功于家,便顺了好些软话,趁机劝他早回。兰雍如何不允?遂问太太、女儿:“想从老家带些什么来?”母女俩随意答了几种吃食,兰雍便说翌日房产挂牌后就采买回家。母女都依着说好。谁曾想,这阴差阳错的,有志竟又做了回家庭和睦使者,当真是天护神佑。

话分两端,且说有志辞了梅溪坞居,出得巷子口,但见大哥邵有德早已驻车相候。有志连忙蹬车,一路闲聊,不觉便至绩溪老家了。只见族氏宗祠一带已是车马络绎、人群熙攘,入村那条窄路两侧车满为患,有德见无隙可钻,便只好远远地驶去自家廊上。驻停熄火,踏出车门,但闻唢呐喧嚣、鼓乐震天,又见自家宅门紧闭,料必是瞧热闹去了。遂两人亦向祠堂步去,一路乡亲招呼,自不消说。

及至宗祠,人声鼎沸、熙攘纷乱。路口正有一男子扯嗓指挥交通,竭力保出一条道,专待婚车驶入。无数孩子追逐玩闹,时不时高声假传“新娘子来了”,却总能从大帐篷里哄出一堆人来张望,继而骂骂咧咧缩回篷里。那大帐篷就安在祠堂门口的广场上,祠堂讲究风水,风水自然要有水,故祠堂正对不远处,便有人工开凿又以石栏围护的一池碧泉,只可惜年久之下,这碧水之“碧”,仅可表水色墨绿,已与“纯净”无涉了。然今日池面上飘着好些许愿灯,五彩缤纷、荧光摇曳,亦足赦这池“碧水”的不洁之身了。池上围着石栏,其形方正,正合天圆地方之说,亦指本族品行,可谓寓意深远。而那一围雕栏,起初还是青灰之色,迩来族中子弟乐善好施,争相捐款修缮宗祠,感动得列祖列宗无以为报,只好托梦令在石栏上朱刻施者名姓,以供合族瞻仰。不想这镌名孝举亦会通货膨胀,毕竟池柱有限,族中却代有财人,故如今不斥巨资亦难得闻名了。不过“财人”自有妙计,胡乱捐个器物就敢说是价值连城,反正祖宗若要受其之捐,就得信其之价,如此以贴牌货换个“族人某某捐资万两”之铭,自是两相情愿、皆大欢喜。

这祠堂今日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戴绿,也不知谁布置的,竟用两帘大红绸缎将那门沿上的一对先祖题联几乎遮去,若不是有志自幼熟诵,竟看不出是这几个古字:

有荣广结善缘,方有绵延之祚。
无势自修功德,便无长久之困。

祠堂门头“邵有荣焉”四个鎏金大字匾额上,一团锦缎扎成的大红花,直将“有荣”两字三遮其二,恰与两旁的大红灯笼遥相呼应,想来其寓意也不小:如能娶进媳妇,这光宗耀祖之功便已三成其二、只差一分了。往内穿过门廊和一方天井,便是祠堂正殿,正殿算不得大,但北墙处却有一张极阔的实木供桌,桌上七行灵牌齐整庄肃、陈列井然。供台上火烛熠熠、鼎香袅袅,旁堆着各式美酒吃食,似证明着终还是阳间伙食好。供台正中毕恭毕敬地竖着一封毛笔手书的《告祖宗祭》,其文便是明告祖宗,子孙某某今日娶妻某某,两人生辰八字如何,希望祖宗隆恩天泽护佑,子孙顺遂,家族兴旺云云。为使全族同心同愿,数百年来族内婚配悉用此篇,每只换了姓名八字,故谓之格式祭文。近年来,族人犹恐祖宗不信,纷纷在祭文里夹带一张结婚证复印件,一同烧了给祖宗观瞻,可见族人之孝心亦能与时俱进。供台之下设有一大团蒲,团蒲两侧,左右各摆了数把竹椅,皆是虚位以待。新人来此头件事便要叩拜祖宗与父母尊长,继而改口奉茶。当然此茶不菲,不仅喝着烫口,且需回赠厚礼。

彼时斜阳映空、尚有余热,有志、有德忙躲入大帐中。掀帘步入,只见篷里桌椅成阵,如棋布星罗。远端处搭有一T型台,正有人摆花盖毯布置着,其竖出部分恰将台下桌阵分成泾渭。舞台悉以红布包裹,台沿处簇叠着各色矮花,背景乃是一副大海报,美轮美奂的,宛如童话仙境。两对硕大音响矗立左右,两排罗盘般的大喇叭正对台下,瞧着便令人心惊胆寒。众表演者早已盛装华服,倚在台旁排练打闹。几位老人中气十足,身穿红褂长衫,坐于台央吹唢敲锣,吵得台下宴客皆须高声咬耳方能说上话。帐篷两侧各设一对空调及两台摇扇,寥作夏日清凉之双重保障。

有志、有德方举步入帐,二嫂艾作梅便起身招手示意。两人寻前入座,只见满桌瓜果蜜饯,枣子、花生、桂圆、瓜子等皆堆在桌中任凭取用,旁有两只热水瓶、两长捆塑杯、一条香烟、一袋茶叶。二嫂替有志、有德泡了茶,又欲话些家常,无奈唢鼓吵杂,众人只得手语比划。有志遂向父母、大嫂、二哥有顺一一问好,又打听得二哥公子绵康正于帐外玩耍,而大哥之女绵榕司职外省、无暇回来。旁自然还有别的亲戚。见众人中唯有二嫂穿得姹紫嫣红,胸前还佩着锦花,一问才知是牵线红娘,一会也要上台致辞、受新人鞠躬的,于是连忙恭维道贺,直把二嫂夸得花枝乱颤。

过得片刻,只听帐外大喊“新娘子来啦”,霎时又有好些人飞进帐内通传:“这会是真的。”于是一班鼓乐移师祠堂,众亦纷纷追了出去瞧热闹。顷时账内便空落下来。有志仍旧坐着吃茶聊天。待到祠堂礼成,那锣鼓唢呐终于偃旗息声,却骤为帐内流行音乐接替,两对夺命喇叭顿时雷霆轰鸣般鼓噪起来。未久,主持人唤人入座开宴。一双新人换了西装与婚纱,在一束追光灯下,由一对童男童女撒花开道,两列伴郎伴娘执手簇拥,缓缓行至台前。而后便是些煽情仪式,二嫂亦上台受礼讨了掌声,心满意足地回来坐了。而后厨房起菜,新人换装,台上歌舞杂技,又有游戏奖品,虽是热闹非常,却皆不在有志兴趣。

酒食间自是闲谈起来,二嫂本就是乡里出了名的红娘,眼下又是东家媒婆,免不了就要透露些“机要内情”,只听她笑说道:“绵竣这孩子终于守得云开了。他以前在学校谈过恋爱,也不知女的什么人物,竟让绵竣那个死去活来哟。有次连遗书都写了,哭得他老娘眼都瞎了,最后在家里宅了半年总算熬出来。毕业后就在城里考了个小单位,稳定下来了。他爹娘也只抱孙子一个愿望。可是呀,这孩子回来后就是不愿谈恋爱,每天下班打游戏,勉强说了几个都没下文,最后他老娘实在无法,就求到我跟前啦。我也是千挑万选,才给他配了这个女家,果然成了,那真是门当户对,你看他两亲家,多要好。”说着便向主桌方向挑眉努嘴,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两亲家翁各捧着空酒盅,正立在席旁搓手搂肩、互诉衷肠。众人见罢,不免又赞二嫂功德。

二嫂愈加欣喜,抹嘴笑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媒,得出个道理,什么情呀爱呀的,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到最后多是成不了。那些一会儿好得跟蜜似的,一会儿又散得跟烟似的,我也见得多。——所以啊,这关键还得是两家人合适、能过日子,这样才长长久久。”大嫂听毕亦笑道:“作梅这话很对,我和有德住的那小区,还有我俩单位里,好多对看着既般配又甜蜜,过段日子一问,都说黄了。听女儿讲,年轻人管这叫‘秀恩爱、死得快’。”作梅笑插道:“怪道总不见绵榕带人回来,平时也没半点声,该不是私下里有了,只面上不露,一心奔着长长远远呢。”大嫂满口接道:“哎,要真如此,我还求神拜佛了呢。姑娘大了,也说不得,一扯结婚就跟你急。所以我俩现在都不理她,随她爱嫁不嫁、爱结不结,横竖不指望她传宗接代。等她自己‘作’成剩女,作梅你再随便给她配一个就算了。”作梅乐道:“嫂子哪里话,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绵榕要交给我,那这城里的钻石王老五、李老六、张老七,我统统挖出来,咱们排开了选。可惜绵榕在大城市,眼界高,哪里用得上我呢。”众人听毕一笑,二哥有顺岔道:“最怕有些父母间都见过了,结果孩子又闹掰了,弄得大人也跟着尴尬,远远瞧见就躲开。我们厂里就有这么一对,本来是好弟兄,非要亲上做亲,结果子女崩了,大人也难为情,搞得现在喝酒打牌都只能叫来一个,想想都没意思。”邵母接道:“我们以前都是听爹妈、信媒婆,也没听说有这些事。现在你们年轻人都说是自由恋爱,反而成天闹着分啊离啊,揪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呀,心里比你们还焦。”二嫂忙道:“这不,如今老家又流行相亲了,每天都有人找我问媒呢。不知道大城市里是怎样?”说罢便望向有志,有志见目光射来,忙止箸笑道:“一样一样。什么爱不爱的,要我说,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情感,只有永恒的血脉。”二嫂随即接道:“对,就是这话。你们看,生了娃的就少离婚,为什么呢?因为孩子就是血缘呀。不愧大博士、大教授,一句就说在点子上。”有德闻此举杯插道:“搞对象没有永恒的情感,但我们这一家子那绝对是永恒的情感,一辈子都打不散的,爸,你说是不是。”于是一桌纷纷应和,碰杯尽饮。

及待新人巡桌祝酒,众人献上彩礼,大哥、大嫂便欲回城休息,有志意随父母及二哥一家回廊上田宅,于是一行人来辞东主。此时新郎父亲已有醉意,及见有志,竟一把搂着他带至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妇前。——端的,下回分解。正是:

旧邻煮酒话天涯,觥盏交笑说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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