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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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第六回:春融仲夏夜惹邪思 魂游太虚梦窥情绊
词曰:
芍药孤栖香艳晚,见樱桃、万颗初红。
且说姝儿赴校报到,至晚辞别双亲,抬望斑斓暮色,不由心中缱绻,遂撤步至紫金书舍,恰见一本《石头记》,内有故主歪批无数,读着倒也有趣。不想忽听得有人低声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于是竟引出一段经年累月的冤孽纠缠。不过眼下只说二缘初识,一番口角后,那男子便说是一道金光,引他来此相见绛珠再转世。一语未了,姝儿便将那《石头记》合上,敛容道:“才几句正紧的就又编排上我了。再说你怎就断定我爱做林黛玉?——不过,看得出来你对红楼钟爱有加,所谓女子不夺人所爱,这书就让给你了。”说罢递书过来,塞于男生掌中,遂即旋身欲走。那人不觉接下书,瞧见姝儿撤步要走,忙道:“你十二钗随便做,只别做那个人,否则我也没风月宝鉴,只怕要赔了夫人又折命,你看我这上有老、老上还有老的,只请你高抬贵手了。”姝儿不答,只是举步欲走,那男生便急道:“这书我先替你收下了,一会包个书封给你送去,不知你怎么称呼、联系?”
岂料姝儿本意要走,恰在移步。而男生满心问名,竟本能地挪步阻挡,二人遂即撞路,碰了满怀。姝儿“哎呦”唤疼,男生歉声不迭。姝儿顿生恼怒,嗔道:“我哪有本事让你折命呢,能入君驾法眼,就已荣幸之至了。你也没透露个姓氏,反要我自报家门,我倒是怕哥哥风流倜傥的,再把许多名字搞混了,耽误了别处好姻缘,那才是赔了夫人呢。——按理我是该给您让路的,可这会儿偏得了脑残,不想给油舌滑脑的人让路。”那男生一时语塞,只得道:“我叫……我叫顾辰昔,妹妹……”话音未落,姝儿便截断道:“妹妹只叫妹妹,手机卡今儿才拿到,号码记不住,只能下回再给哥哥了。”眼见姝儿倔强,辰昔无可奈何,只得侧身恭送,口中却道:“在让路这件事上,我跟妹妹刚好相反,妹妹请慢走。”姝儿阔步离去,迈过水果铺子,方才回悟过来,这顾辰昔说的“让路之事、刚好相反”,不正暗说他反会给“油舌滑脑”之人让路么,而自己跨步而去,又岂不是自认了。悟思及此,不禁气恼,转身回望,却哪里还见踪影?姝儿亦懒怠回去理论,便径直回舍,与姐妹们厮笑一处,亦将此事几乎忘却。
却说辰昔入店购了那书,心中失落无趣,便觅至超市沽了四罐啤酒,欲与舍友同销万古愁。谁想回至屋内,却只自己孤身一人,不免又生哀愁。兼忖及方才书肆情景,心头寥落,遂轻叹了几声,独饮了数口,继而缓缓点开台灯,翻弄起那本《抄评石头记》。浏览数页,见不过是批了些歪诗淫词,一时心浮气躁,亦难凝神静读,于是置之一旁。那辰昔自幼文采不俗、才思过人,从来不乏妙语撩拨之事,不想今日全不占便宜,颇有棋逢对手之感,不禁徒生了几分倾慕。兼思及方才那妹妹眉眼清秀、马尾摇曳、素颜白皙、不施粉脂,真个是纯如春水涟漪、洁似秋月岚风,潜默间竟动了些情思。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却是姓名电话一概不知,班级学院全然无闻,亦不晓得何时再会、何处去寻。忖思及此,骤然心中升腾起一段欲罢不能的情愫来,如若“抽刀断水水更流”般欲休还生,又似“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般挥之不去,当真纠缠萦绕、绵延无绝,却也无计消除。辰昔胸臆难平,只觉是“为伊消得人憔悴”,遂决心记下这笔情债,将来再同这丫头好好算。思毕,辰昔执酒一饮而尽,继又寻出一册精致小巧的笔记本,启开扉页,就灯写下:
某年月日 薄暮未昏 静女其姝,俟我於书肆。 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只觉她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抽离。
三句写罢,辰昔颇觉安慰,自以为此篇以今衬古、以古辅今、古今衔接、相得益彰,简直玄妙无比。盖凡情感得以表达,便是宣泄成功,无形之情终得有形之托,便有真情表白与自我陶醉的双重满足,更助他幻想出姝儿彼时某刻读到此页之神情,许是钦佩不迭,抑或会心一笑,也恐激动万分,最好兼而有之,反正结局总是殊途同归:恨不能以身相许。
辰昔怔怔地胡思一阵,放眼窗外,但见云蒸霞蔚、余晖袅袅,万道暮光、沁园而来。辰昔实不愿首餐便是自己只影残羹,故往邻舍觅人。侥幸旁屋竟只虚掩着,辰昔展门而入,只见房内昏暗,仅有一人胶塞充耳,正全神贯注地挑灯苦读。辰昔挪步上前,推他出书。那人一惊,口中嗔道:“哎哟,吓我一跳。”辰昔俯身瞧去,只见这人戴着厚重眼镜,面色黑黄,胡子拉杂,正满面疑惑地望向自己。辰昔连忙说明来意。那人听毕瞧瞧台钟,遂欣然关灯闭门,随辰昔同往食堂去。一路攀谈,方知此人姓宋名烨肃,最喜玄学,三句不离那虚无缥缈的哲学大论。辰昔虽从未思及此类亘古难题,但也素来百无禁忌,凡事皆能泛论,故两人倒挺合宜,沿途从万灵主义聊至一神论,又从释迦摩尼扯到查拉图斯特拉,终于将一顿精神食粮吃了。餐罢回至蓝田,辰昔又往烨肃宿舍打了一圈茶围,方才回屋。
一时室友悉至,辰昔遂分派起桌上那三罐酒来,先是递了一罐予那浓眉大眼、肤白面俊的赵付阳,付阳憨笑接下,随手回赠数枚酸甜山楂;黝黑瘦长、眉淡眼细的陈宝硕坚称酒乃困苦之象、堕落之兆,故而拒辞不受;短发微卷、满脸巧笑的杨水昆则示意辰昔投掷过来,继而一把抓住,并为自己喝了声彩。辰昔遂揭开余下那罐,举而邀饮,于是三人起身迎碰,共贺大学之谊。宝硕见了,亦捧水杯加入,水昆笑说:“你这白的可比我们啤的厉害。”付阳则道:“一样,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四人欢呼对饮。辰昔忽感江湖义重,乐道:“桃园规矩,排个辈分。”于是赵大、陈二、顾三、杨四依次排定。谁知辰昔痴性又起,嬉道:“翰林规矩,称个家乡。”遂而赵胡州、陈胶东、顾嘉南、杨杭城交互作揖。礼毕,付阳朗声道:“还有什么花样?快耍出来。”辰昔笑道:“花样多着呢,今天先玩这两个。”水昆旋即窃笑道:“要不要再来个男生宿舍的规矩,比个大小?”一众听不明白,水昆便作势在胯前比了一下。宝硕见了,直说恶心,付阳在旁嘿笑道:“来了来了,现原形了,猥琐的大学生活这就开始了。”辰昔乐得前仰后合,又向水昆谑道:“四弟别闹,老大就是老大,老二就是老二,四弟最小就是最小,这是天纲地常,人伦规矩,别反抗了。”水昆听了愈发不服要比,继而嗔说男人个个色鬼淫胎,尔等不要装纯。赵、陈、顾皆笑怨他:“瞎说什么大实话。”
一夜玩闹,四人皆说了不少浑话。不期水昆忽回屉中取出一匣硬盘递予辰昔,坏笑道:“这是我毕生所藏。看在咱们就要同床共枕的份上,今晚就免费分享给你们了。”说罢就要辰昔开电脑,少时屏中跳出目录,点开竟是琳琅彩照。辰昔择一启视,骤现一幕香艳,乃是:
一兰玉脂银透粉,两丘香软雪压梅。
辰昔登时面似火烧,急忙关了。宝硕连声骂道:“一群变态,羞与你们为伍。”说罢转身归座。辰昔嚷说:“又不是我的。”付阳执过鼠标,往下翻去,继而抬头笑道:“还真是国际交流呢,又东京又加勒比的。”说着又寻了一处视频,拖过片头告示,但见:
花容自献、玉体横陈,香浮明珠软,雪堆珊瑚翠。
不想那满屏婀娜竟引得宝硕又钻了回来,叹骂道:“你们这群禽兽,真真猥琐。”三人回道:“你别看呀。”宝硕笑道:“我是特意来目击你们罪证的。”正说着,忽一息呻吟响彻尘宇,慌得辰昔忙将手提盖子合了,霎时心惊肉跳地涔出汗来。而后四人皆笑了,水昆拍着辰昔肩道:“怕什么,男生宿舍,光明正大地学习知识。”宝硕则回座蔑嘲道:“不就是本能,哪还要学?天生就会的,不然人类早灭绝了。”水昆摆手道:“肤浅。就好比吃饭,本质不过摄取能量,但人类就能做成色、香、味俱全,到达艺术的境界。同样,我们也早已摆脱了生殖的简单目的,而是情感与快乐的美妙融合,是美与愉悦的艺术境界。像你这样不好好学,就只能是禽兽一样排泄DNA了。”那三人听毕皆笑说:“神经病,看个片还能说的这样清新脱俗。”一阵龃龉后,四人匿散,各忙其事去了。
不觉星移漏转、月没参横,四人盥沐卧床,纵有电扇旋鸣,却犹闷热难寐,遂便夜谈起来。只是那等男寝浊语,亦非鹊儿可记。却道四人一阵诽花谤柳,各渐息声。辰昔因夜来观春,此时心驰荡漾,只觉那一双双纤葱玉指、一团团雪莹珠隆、一枚枚胭脂丹唇、一簇簇桃心花榴,皆似消魂噬魄一般,脑中挥之不去,直惹得浑身热辣、辗转难安。如此不知许久,总算朦胧睡去,一时身轻如燕,便悠悠荡荡旋腾至一所在。但见面前风桥云路、琪树琼花,真是人迹稀逢,仙尘轻漫之处。
辰昔梦中欢喜,忖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此过一生也都愿意。”正胡思之间,忽听湖边有人歌曰:
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
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过来一人,蹁跹袅娜,端的与众不同。有赋为证:
美无极,象无双,古今罕见,世所难求。其始来也,灿若旭日初照梁;其少进也,皎若晓月舒其光。转睐之间,风仪横生;凝而视之,夺人神魄。秾纤相宜,修短合度。云发丰艳,娥眉淡扫。樱唇含丹,皓齿排琼。颜姝色茂,芳泽无加。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嗟呼,瑰姿绝伦,玉容倾城。歌赞曰:衣罗绮之缤纷兮,若珍珠之采照;披霓裳之华茂兮,若翠羽之奋翼。扬轻裾以徐步兮,拂环佩之珊珊;望绣帷而顾盼兮,若流波之将澜。
辰昔循声望去,但见湖中一叶轻舟,舟上一名仙子,自那一片茂林汀洲后凌波而来,一如风抚镜水,泛起两重涟漪。及至辰昔跟前,仙子飞身而下,忽闻一阵芬芳,那仙子足旁草甸竟皆开了花,正是: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辰昔喜得忙作揖问道:“敢问神仙姐姐从哪里来,此又为何处?望乞明示。”仙子笑道:“都说那孟婆汤厉害,也叫人哭笑不得,你前世本已来过,只是尘缘重,销不了号,故多遭了一世轮回,你此番究竟悟了么?”辰昔闻之,茫然不知所措,仙子又道:“可见是又忘了,少不得再说与你一回。此处原名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还香洞之太虚幻境,后因天庭改制革新,颁布了《地名管理条例》,勒令去除洋、大、空、怪等字眼,故如今只叫太虚园,隶属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我乃新任转世厅接待处代理主任,名唤引愁金女。自从警幻仙子升入天女联作了副主任,天庭便擢我代管,如今也记不得几世了。原本这里只接待女儿身,后来天庭行男女同权,我们便与男、禽、畜、植诸园合并一处,统唤作‘天上人间’,又建了这转世大厦和其他几座办公楼……”一时金女自觉多言,忙又转圜笑道:“且不说那些闲话,方才知你要来,警幻便令我在此等候,她也只愿你早日醒悟,了结尘缘,好回来秘书处安心工作。不是我说,你到底年轻,如今谁也不能永葆无虞的,万一她再转任高升了,届时你想回都难。还不快随我来呢。”
辰昔不明所以,只得随了金女至一所在。只见一座大厦巍峨,通体覆着墨黑色琉璃幕墙,楼门前立着一对白玉狮子,狮后飞檐红毯,连至玻璃大门,门沿一块白底黑字大木牌,刻着“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转世厅”。玻璃门后卧有一尊大石屏,上面錾着四个金色大字:“众生平等。”石屏两侧竖着两尊玲珑华表,上镌一副对联,道是:
此生至此是轮回,来世复来非彼岸。
两人转过石屏,但见高敞堂厅内,三面皆是辉彩玉壁,厅角有一间咖啡铺,巧藏于中央两架大扶梯之后。二人乘梯而上,却见两侧悬着无数诗牌,辰昔择一细瞧,写的是:
今朝有命谢娘亲,世运否济前生定。 皇族娇儿多薄命,野村牧郎寿享齐。
其下署名为“挂职委培乙戊辰科文状元施旺生”,金女回眸问道:“这也不认得了?”辰昔摇头不知,金女笑而不语,领他经夹层转梯至二楼。原来这里方是正经大堂,窗畔一面石砌大台,台后数名端庄淑丽,背墙上铸着“理凡院转世厅”六个大字。
因辰昔并无证件,金女便引他至前台登记,恰逢那渺渺真人竟领着一头浑身铠甲却无精打采的大黑犬,那犬居然也伏在台前填表。金女见了反不觉怪,只近前屈身一福,笑道:“什么风儿把您老又吹了来?”真人一指身旁之犬,作揖回道:“今日特带了这孽畜来销号,他本是总参部二郎将军爱犬,十年前因不服管教,非吵嚷着要去人间受享,将军便差人托我去办。可惜它聪明有余,但尘欲太满,终是在人间灰了心,成天自怨自苦,故我方才去点了它回来。否则也是白耗人家青春,叫那凡人多受苦楚。如今它回来,想那凡人过两日也就好了,从此平凡度世,也算一场浮屠。”只见那黑犬填毕表单,转过脸来,竟向辰昔碎念道:“如意藏了不如意,不如意处难如意,世世盼如意,事事不如意,不如意中寻如意,偶得如意非如意,看似小小如意,终究大不如意……”一语未完,金女便抚其头灵,柔声截断道:“下面就是这样,哪有天上好,快回将军身边去吧。”那犬闻之,竟是眼中擎泪、颔首不跌。岂料那真人忽向辰昔道:“这才多少日,你我又见面了,这回可别辜负了仙子的一番苦心。”辰昔忙执礼回道:“恕晚生愚钝,不曾认得老先生。”真人钟笑数声,又摸了摸辰昔胸前吊坠,道:“自然、自然,我是对它说的。”言毕即辞了金女,领那黑犬往一处八门对开、玉壁高耸、光彩辉煌的梯间行去,口中却笑念起四句言词,道是:
惊心动魄当年事,风轻云淡今日思。 轰轰烈烈昨如梦,浑浑噩噩人已痴。
辰昔怔怔听着,不想这厢金女催促,故只得随其刷门禁入梯间。不时梯来,两人直奔高层。出梯复刷门禁,跨过自动玻璃门,穿越数重办公区,终寻入一间秘室,内中板栅为间,隔成七八位次,皆是桌椅齐具、设备井然,辰昔不禁心忖道:“奇哉怪哉,这样富丽的写字楼内竟还藏着家网咖呢。”又见门处设有一张白漆长台,台面挂着“机要档案,无证勿入”的字牌,台后坐一名女子,正一双星眸盯着掌中彩屏,及见二人,忙起身笑迎道:“主任来了,有何吩咐。”金女近前道:“奉警幻仙子之命,带这傻孩子在此处随喜随喜。”后又低声耳语数言,继而只听那女子笑道:“主任放心,交给我了。”金女旋向辰昔道:“你凡事凭陆主管安排,我稍后来接你。”言毕自去了。陆主管一面领辰昔入座,一面笑说:“施秘书别来无恙。”辰昔闻言一愣,未及答言,便见陆主管执过键盘敲按一阵,问道:“你这一世唤作何名?出身何处?父母为谁?”辰昔仍是发怔,陆主管便轻轻推他,复问了一遍,辰昔方回神一一作答。于是陆主管输于屏上,又自一黑匣上验过指纹,只见屏中倏然铺出一张旋转八卦图,图央乃辰昔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及一些不知所云的符号。下方一枚按钮,闪着“登入”二字。陆主管回眸笑道:“前台不可无人,一会你自己进去瞧瞧,有事就唤我。”说毕便撤步回门台处坐了。
辰昔茫然点下按钮,但见满屏漆黑,一束追光灯下,忽踱出一位仙眉鹤骨的老者,悠然说道:“人之一世,宛如沧海一粟,又似白驹过隙,何苦自寻烦恼耶?诚不若早悟名利、抽身是非,先把这熏心之欲看破,再将那贪掠之手缩回,从此归于淡泊、晏然恬适,方不负人间这灵山秀水之毓、渔樵桑麻之滋。”言毕又击掌作拍,歌曰:
浮生光阴如梦蝶,望乡山往事堪嗟。想那秦宫汉阙,到头来,也不过做了衰草牛羊野。但觑这利滚滚、名悬悬,今朝春来、明日花谢,竭碌一生,却换得几个好天良夜?莫效了那,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攘攘蝇争血。尽辜负这,竹篱茅舍、青松翠野、锦堂风月。愿余生,布衣蔬食、绿树荫遮、红尘不惹。自乐得,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亦何妨日日醉也。
歌毕,两帘黑幕齐遮,屏中转现出一份表单,上部为辰昔档案,详尽备至。中间乃生平履历,由出生及大学,条分缕析。余则以星号涂抹,无可得知。下方却是三枚旋转着的乾坤图,其上分别印着:“亲绊”、“友绊”、“情绊”三词。
辰昔细瞧过表内文字,见亦无别处可点,便在那“亲绊”一词上点按下去,登时屏底腾起一幅巨画,乃是简笔写意素描,画中一对耄耋夫妻,已是风烛之态,面前一小方桌,桌上两碟饭菜,那老妇执箸,怆然侧身抹泪,老者举饭,转头强颜安慰,旁余白处恰有一诗,写的是:
琼浆玉液称兄弟,觥筹交错酒祝勤。 他日有难相救者,佝偻蹒跚病双亲。
其下一行小字:“权限错误,如需查阅请授权。”辰昔只得叉去,继而点“友绊”一栏。倏然屏中又起一幅巨画,画的是一人空窗对月、落寞孤饮,余白处亦有一词,云:
不乏青梅竹马,更多红蓝知己; 江湖相逢四海亲,酒肉调笑曾今。 一蓑烟草风雨,几度绝处逢生; 沧海立年说棠棣,徒留孑孓茕影。
下亦有一行小字:“此人一世无友。”辰昔继又点那“情绊”处。岂料屏幕一黑,忽中央现出一枚碗口大小的圆形头像,画的是霞中一轮彤日,勾勒出山川起伏剪影,空中却有一只黑鸟,正展翅盘旋、翱游云海。正瞧着,那头像忽又缩小数寸,四周竟陆续浮现出好些大小不一之头像,皆有粗细不等之红线与中央大头像相连。辰昔择其中至大一枚点按进去,其头像骤然延展放大,悬于中央。辰昔细瞧了去,画的乃是一男一女两人对弈,中间一座棋盘,黑白子间,竟隐隐有间瓦屋形状,房顶犹以数颗白子渲染出炊烟许许,旁注一行小诗,曰:
山高路远未相逢,祺女待字闺阁中。 原不在北而在南,何苦徒寻这许愁。 君门归锁思枉生,伊辞故乡乐学游。 因有时来事有机,早晚俱是不成功。
辰昔不知所云,便退而点了次大那枚头像,只见那浑圆头像亦倏然涨大,飞旋中央。辰昔瞧去,见画的是一张草席自中间割离,席上一纸婚约亦被撕为两半,一边席上压着一张几,几上安摆一盘梨,梨旁架着一柄利刃,似为割席之物,另一边席上空空如也,恰书一词,道是:
倾心倾意对他,狠心狠意离家,无心无意无情郎,此生此世难谅。 从来问心无愧,何必着意牵肠,自古情散两不挂,如梦小误一晌。 有心装苦扮惨,刻意过悔自戕,说甚负者情恒伤,海阔江湖相忘。
辰昔难解其味,又点一枚头像,乃是树密枝茂、花叶满地,丛中一涧流水东逝,其上除了落红点点,竟还飘着一月木梳,旁亦嵌一诗云:
可怜痴痴花下魂,花又楚楚染秋尘。 长亭北别身未寒,小楼春困鸳鸯枕。
辰昔又点下一枚头像,画的是一簇含苞欲放之花,忽被一阵狂风吹散,正跌落枝头,枝杈上恰有一扇大叶,其延展叶身欲接落花,却是短了数尺,触勾不及,一旁诗云:
公子应以学业重,莫将私情锁心头。 饥渴难餐风与月,无银何以长相守。 阴柔自古慕强壮,胭脂从来贴王侯。 虽是同年金玉娃,女儿心思较君稠。
此后那枚头像便是一柄雕花玉棒,坠地碎散,远端一圈浑圆“福”字刻,亦裂作数块,旁有诗云:
可怜杨花本无意,全凭春风惹念起。 一阵缠绵思结子,哪知朝来暮复离。
辰昔执鼠标叉去,却见后面犹有数枚更小些的头像,暗忖亦必是这类晦涩图文,不觉失了兴致,索性退闭系统,另觅趣处。奈何此电脑中无甚玩物,只得寻出纸牌戏耍。不过片时,金女旋归,唤过辰昔,笑问道:“可有觉悟?”辰昔搔首道:“瞧见了一些图画诗词,看着也算不得好。”金女心忖道:“痴儿犹未能悟。”遂又笑曰:“也不必再打那些闷葫芦,随我来。”——不知她二人所去何处,且听下回分解。叹: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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