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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第四回 :时运客演说求是院 枉生人掩隐九华山

诗曰:

金榜题名墨尚新,今年依旧去年春。

且说有志族中婚宴,归乡拜贺,及待酒酣话阑,意欲回府歇息,一行来辞东主。岂料新郎之父邵有财时已酩酊,半梦半醒间,竟一臂搂了有志,踉跄裹挟至邻桌一对中年夫妇跟前。那夫妇见状忙起身恭迎,有财却醉眼迷离,口齿含混嚷道:“林……林老弟,这位就是我大名鼎鼎的……有志兄弟,求大数一数二的……大教授。”那夫妇喜出望外,忙惊叹称幸。一番寒暄,方知此乃林家伉俪,男的唤作林正国,女人名为叶惠佳,二人之女今岁高考折桂,已见录于求是大学人文学院实验班。眼下二人皆苦于求大内情无从可知,亦不甚明白这实验班究竟何物,于女儿往后的求学择业,更是迷茫,急欲寻人指点。而今见了有志,但觉柳暗花明,岂肯轻易错过。于是二人苦求有志,相邀明日来家小宴,兼有财咋咋呼呼在旁怂恿胁迫,有志只得胡口应下。

翌日,有志酒酣梦沉,直睡至日上三竿。于是慵起盥漱,踱至廊上,远眺群山叠嶂,近看阡陌纵横,又瞧见夏禾碧顷、野花烂漫,鸡啄鸭跳、蜂舞蝇飞,好一派乡野村景,倏然情至兴起,心吟道:

“去时只饮官中水,归来惟看屋外山。
风调雨顺民安乐,都不似俺庄家快活。”

方念两句,但觉漫天暑气压地袭来,遂忙躲入屋内,启扇纳凉。与父闲话,才知有顺一早便往纸坊做活了,二嫂则携了绵康又去宴席上帮忙。未及多言,忽手机震响,一瞧竟是昨晚那林正国先生。有志本计划回杭,只欲婉辞,奈何正国声高语快,告知他业已驱车接驾,而惠佳则在家拾掇出了一桌珍肴。盛情难却,推搪不过,只得匆匆收拾行李,又向双亲塞了几张红钞孝金,嘱咐了些珍重颐养之劝、宽心勿忧之辞。

少刻,正国车至,献上果篮,寒暄数句,便接有志回宣。两人一路攀谈,方知正国官拜副局,夫妇坚守国策,故膝下只有一女,小名唤作姝儿,视若珍宝,从小及大,呕心栽培。幸而聪颖乖巧、不负众望,今岁春闱一战,姝儿蟾宫折桂,见录于求是大学。消息一至,自是阖家欣悦,恨不能喧锣鸣道、布告天下。这不,上月林府已在城中老字号宣徽楼内广邀亲朋、大宴师友,从午至晚,热闹了整整一天。自此人颂邻羡,直令正国每日如沐春风。

闲笑间,正国得知有志学专政治,愈加兴起,将那地方稗官野史、机关轶事新闻择取告诉。两人又交换了好些时论,不禁言投意合,宏论滔滔。不知不觉到了所在,穿门而入,只见林府小区花园精致,四处巧设着亭台楼阁,又有芳草青青、花叶芬芬、灌乔济济,烈日之下犹显清雅,更兼那夏蝉吱吱,鸟鸣啾啾,正应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句,愈显静爽怡人。有志不及赞叹,便被正国领入一栋半旧宅楼内。两人乘梯而上,不时门开,只见林太太早已侍立恭迎。

方一入室,但觉凉风习习,檀香隐隐。有志心中大畅,四顾欲寻香源,不想夺目便见一架顶天立地的大书柜横卧客厅。柜内经纬交织、格列细密,其中左图右史、因势而布,文山书海、陈列井然。有志见之,不禁连声赞道:“林兄真不愧书香世族、诗礼之家。”说罢步前细瞧,只见书柜中央几处格子里陈列着一众奖杯,歌唱的、朗诵的、写作的,不胜枚举;亦有玻璃的、镀金的、石刻的,形态各异;旁还堆着一沓荣誉证书,想是奖证太多,不好一一贴出来,便索性学那居里夫人,只这般随意叠着,倒彰显淡泊之志。不过若完全藏起来,又恐心有不甘,故如此堆而不展、收而不藏,便既有“春色满园关不住”的厚积之证,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谦逊之态,不失为“欲说还羞”的绝好尺度。

正思忖间,只听得林太太一声唤道:“姝儿,快出来见邵老师。”有志依声望去,只见那次卧一扇雕花木门忽“吱呀”一声轻启,而后由内摇步出来了一个仙姿绰约的姑娘,头扎黑浓长马尾,身着淡紫连衣裙,蜂腰楚楚,展步蹁跹,旖旎向自己行来。有志一时出神,只觉她浑然素颜、全无妆饰,却是天生丽质、清新脱俗。及待姝儿近身,有志细细瞧去,方知她目似秋水、灵而有神,面若桃瓣、粉中藏羞,绛唇皓齿、嫣然含笑,冰肌玉脂、吹弹得破。正是:

亭亭仙姿,翩翩衣袖,恰似春风轻抚柳。
香靥凝羞,杏红微透,婉若秋水泛芙蓉。

后书中人亦有一诗叹此林姝儿云:

自从双木落人间,月中空余蟾宫殿。
尘世百花无颜色,为有瑶池降天仙。
垂杨不堪东风怨,绣绒残吐散青甸。
两载春尽嫁与水,惜红旧枝凭谁怜?

却说姝儿曳步有志跟前,招手道:“邵老师好。”有志回神,笑叹道:“果然只有我们这样的泽水古城,才能孕育出这样灵秀精致的女儿来,书法一样灵动,国画一般雅致,简直跟妈妈一个神韵。”正国笑接道:“邵教授高人呐,一句话何止她两个,连我们宣州都夸到了,可就单单落下我呀。”林太太乐道:“邵博士你看他,这样大年纪还要讨人夸,可见平时心里多缺爱。”有志谑道:“林局一人坐拥两个绝世仙女,我心里全是妒嫉,即便夸出来,也是虚情假意,不作数的。”姝儿心明口快,笑向正国道:“邵老师不正夸你眼光好么,所以才能娶了和我一个神韵的妈妈呀。”

闲笑一回后,正国便请有志移步餐厅入座,林太太与姝儿则往来厨房腾挪,只瞬间便摆满了一桌佳肴。四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定,那桌面是水磨花岗岩镶黄梨木边,上摆着一品锅、臭鲑鱼、花菇鸡、美极虾,辅以一盘炒青菜、一盘蒸菜糕,还有一瓶赤金包装的年份贡酒。有志一见酒,连连摆手推辞,正国略劝了劝,知不可强,遂满座撤换成茶。

肴过几箸、茗饮数杯,四人漫言开来。一时正国问道:“如今咱们求大有多少老师、多少学生?”有志抿了口茶,如实答了。林太太惊呼:“这么多人,那学校得多大?听说杭城所有大学都并成了求大,是不是?”有志笑道:“杭城的大学可多着呢,哪能都合进来。统共不过四家,且这四家就是建国后老求大出去的,本就同根同源,现在也算是分久必合吧。——至于学校多大,原来四个家底自然都保留,如今又建了一座新校区,唤作紫金洲,新生都在那儿。按校长说法,就是西湖有多大,求大就有多大。”林氏夫妇连声称叹,姝儿接道:“对,就是紫金洲,我就在蓝田学园。”有志笑道:“是啊,你们学生宿舍的名字都好听,什么蓝田、丹阳、青溪、翠柏的,多诗情画意。我们教学楼的名字就很敷衍了,就叫东区、西区教学楼,简直无趣。我们私下都说,果然这生活就得浪漫,而学术么,就要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正国直夸精辟,于是合桌碰了杯茶。

林太太又问:“那这人文科学试验班到底是个什么专业?”有志便答:“现在求大推崇综合教育,鼓励学科交叉,因此不主张过早定专业。人文实验班的学生们大一只上通识课和导学课,各专业都能去感受熏陶,到了大二再挑专业。”正国听罢连连点头,由衷赞道:“这模式好,刚高考完哪知道选什么专业呀?不过是看着社会上哪个挣钱多、地位高、前途好,就说去学那个。”林太太亦深表赞同。正国又笑问:“邵教授领军政治学,应当也在人文学院,会不会恰好就是姝儿班主任?——如果不是,还劳烦引荐引荐,我们想好好感谢一下您和班主任老师的费心。”有志瞥眼正国,笑答道:“林局,班主任都是咱们那个年代的产物了,现在只有辅导员,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在做。——现在求大实行学分制,学生自己选课选老师,没有固定教室。”姝儿接道:“就是这样,只有固定宿舍。学长说要抢课,名师名课很难抢,每人的课表也不一样,有些同学想睡懒觉,就干脆不选早上的课,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一语未了,林太太便厉声回道:“那怎么行,这哪像去学习的,你可不能这样,课表选好了要发我看。”姝儿只得答应。

正国又奉承道:“那邵教授的课肯定难抢,姝儿你要提前准备。——这个课是怎么抢法,先到先得吗?”有志答:“听说有个系统,但我们老师只管上课,其他的,都是听课程中心安排。”姝儿接道:“学长说抢课首先看运气,运气不好会被筛下来,第二回合就是拼手速了。——听说如果每天选满课,三年不到就能毕业了。”林太太忙插道:“你安安分分、正正常常的就行,跟教授们多学点知识,家里也不急着你毕业挣钱。”有志笑道:“确实晚上、周末都可以排课,三年修满学分也不是没可能。”林家听罢皆赞此模式好,独立自主、勤懒由人,大学当如是也。

一时宴罢,四人食果饮茶。未久,有志起身告辞,忽忖及一事,转身对姝儿道:“对了,在求大有两个问题很是著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建国前老校长留下来的。一是你来求大干什么?二是以后你想做怎样的人?你趁这段日子,也好好想想。”遂即辞行,正国硬塞上了两盒茶叶,又执意送至车站,此皆不题。

且说姝儿餐罢正欲睡中觉,忽闻短信飞至,原来是闺友秦岚约游九华山,其已与凤婷并几个男生说定,故特来问姝儿意愿。姝儿心下欣然欲往,及至晚餐,告于父母,父母虽有些疑虑,但终归毕业旅行是青春乐事,不忍推拒,于是问明了同伴、嘱咐了安全,也就恩准了。三日后,东方破晓,姝儿早起精心妆扮一番,抹了防晒、擎了阳伞,疾步与众友汇集车站,携乘大巴出游,一路青春玩笑、好不惬意。期间申表情谊,相约勿忘,个中故事,鹊儿也未知真切,不好妄纂。只道两天一夜,一行人兴尽神倦,至晚方还。

堪堪又是一周光景,求大意在不占课时,遂定于学前军训,是故八月中旬便要新生报到。所谓“吾家有女初长成”,十六年来终离家,父母自然颇多感慨,遂里外折腾了几回行李,反复叮嘱了些勤学之劝、诫勉之辞,不免又勾起姝儿心中无限缱绻。合家相约早睡,但其实都不大睡着。挨至清晨,三人穿戴一新,继而左抗右拎的,齐齐出了家门。不时装车完毕,又特去吃了锅贴、豆花等乡点,方才逶迤启车东行。古来离别惹人泪,而今通信发达,倒不至于悲恸肺腑,然亦有一股莫名不舍隐隐在心。

约不过两个时辰,车已驶入杭城。于是三人精神起来,姝儿与惠佳一路贪睹,正国则谨细驱车,不时抱怨着导航不清、路标不明。兜兜转转,寻至求大。那时求大正门在东,四周并无围墙,不过以树林、沟渠自然相隔。门后一条宽阔甬道直通于内,道中设着一对岗亭,内有值守。那甬道两旁便是草与树。北面草坪有几色花圃,圃中横卧巨石,上錾四个鎏金大字:

求是大学。

姝儿心喜,独在后座顾盼,忽见对面南草坪花圃中亦有一尊大石,上面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奈何石远字珍,看不真切。鹊儿却晓得,石上乃自右向左的竖排字样,刻云:“诸位在校,有两个问题要自己问问,第一:到求大来做什么?第二:将来要做什么样的人?”

车止门岗,保安见过录取书,笑盈盈道贺,又嘱咐今日车多,断不可阻碍交通,于是指了方向、交代了路线,便予放行。正国道谢不迭,跟了前车缓入。姝儿隔窗窥探,只见是横幅障目、旗帜飘扬,车马不息、人流络绎,一派繁盛景象。又分明听得一阵悠扬歌声,四下张望,却也未觅声源。

是日行人无数,又多是携家带口、擎包拖箱的,直占去了大半车道,于是一湾车流只剩单线缓行。正国正自焦躁。姝儿却甚欣悦,不住地左觑右瞧,林太太不禁笑道:“以后天天看,这会儿急什么。”姝儿释道:“我看看大家在做什么,都很开心的样子。”林太太闻声向外一瞧,果见人人喜色、个个昂扬,顿觉这里青春浩荡,自己亦跟着年轻起来。

西行百米,驶至十字路口。只见西南斜对处,一座低矮宽厚大楼庄严肃立,气势恢宏。赭黄石柱间,墨色玻璃鳞次衔连。大楼门口乃是一面弧形透明幕墙。门前台矶上空,更有玻璃飞檐外展数十米,悉为两侧石柱威然托立。飞檐之下,绛红大理石面阳光直泻,尽显一派明辉灿烁。是时,一众才俊往来出入,或捧书、或背包,或三五成群、或只影匆匆。姝儿忙翻出前日学长寄来的紫金地图,对照细看,方知此处是“图书馆”,因自幼爱书,又见阶上书生,一时倾羡起来,心叹一绝道:

朝辞田舍房,暮登瀚林堂。
殿门新幡胜,书馆事事嘉。

后书中人亦有一曲叹此馆,鹊儿集录于此:

晴岚照书楼,杨柳依馆旁,清风翻旧卷,碧水绕学堂。都道是,四海新知纸上有,九州旧事简内藏,古今情缘卷中画。我偏说,经史子集不堪谤,文史哲法皆荒唐,不若赌书泼茶香。悲白发,说甚云逐浪,空言佩银章。谁曾想,少时胸中墨,终化酒肉囊。寂寞庸人对月嘲,只影辞苏杭。

紧挨书馆西南角,则有一座塔楼高耸,通体尽是墨黑色幕墙,阳光下威赫肃穆、熠熠闪闪,瞧着似有些熟络。姝儿窥图照看,乃“行政大楼”。车复西行,横跨一桥,那桥下水通南北,却是以桥为界,桥北为河,狭长幽远,桥南是湖,风静波平。湖面宽展,北接书馆、剧场,南望则为汀洲所阻,目不及终。眼到处尽是杨柳依依、芳草盈盈,正是:

柳下湖光净一天,湖边垂柳起三眠。

姝儿举目远眺,遥见湖西岸有一片大草坪,碧草如茵、杂英芳甸。时正伏旱,兼又近午时分,故那草坪上人迹寥落,只剩得花草萎蔫、杨柳懈怠了。极目环顾,南面那断目汀渚东岸,隐有一片方正白楼,中有蓝色波浪状连廊前后相接。姝儿对图查照,方知那是“东区教学楼”。与之相对,在那草坪西侧,相隔一道蜿蜒石路,却是一连赭红色建筑,亦有衔廊首尾相连,乃“西区教学楼”。值此两处,便是姝、雅、辰昔等一班人日后主要授课所在。

复西行,但见北侧一座月牙形白色大楼,其势北高南底,似斜切一般,楼前花圃锦簇,彩旗招展。姝儿道:“这个就是月牙楼,地标建筑。”说罢三人齐目望去,但见今日月牙楼南北诸门赫然洞开,内里门庭若市。临路花圃中,竖有一面大指示牌云:某某级新生报到处。楼前玻璃门眉上亦有一帘横幅。林太太览毕喜道:“就是这里了。”三人计议一番,兹定先往宿舍安置行李。

又复前行,只见月牙楼西侧,凌空架有一管连廊横穿路面,衔接着南侧的一座椭圆白色建筑,图标“紫金剧场”。剧场南面是临湖广场,广场上花圃各异、台阶起伏,此等匠心之处繁多,不胜赘记。又西过一桥及一条南北石砌小径后,道路两旁树林葱郁、不能望远。至路口右转北行,只见西侧是一方操场,双色草坪,深浅交织。操场以北,隔路便有篮球网球场鳞次排开。眼下暑日近午,竟仍有同学挥汗驰骋、博技斗球,直引得林太太远远替他们叫热。移目东望,却是满目青翠,原来此处竟有一座山丘障目,临路处尚且草甸青密、绿野葳蕤,远端却是乔木森森、灌丛密密的了,其间偶有几条曲径通幽,亦皆消逝于树屏叶障之间。而那丛林深处,落芳掩径、腐叶成泥,宛若世外桃源一般,正是:

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丘麓之北乃一座大广场,宽广壮阔,地面上青灰石砖拼贴无缝,间以黑色烧石砌成条带,直将整座广场格出经纬。

是日,广场上自南向北堆叠着密密麻麻的簇新单车。车阵北端,各色阳篷首尾衔连,恍如一条五彩游龙。原来远近商行皆趁此开学日,赶来驻点展卖。一时几处喇叭聒噪不绝,各铺摊前人头攒动,尽是乱哄哄、沸扬扬之象。复又北行百米,只见一座宽矮大楼虎踞广场北端。其正门向南,楼顶一面玻璃飞檐高耸宽遮,檐下东西两侧皆设有宽阔石阶并双向自动扶梯。时近正午,学生或拾级上二楼,或自正门入一楼,熙来攘往,出入不绝。姝儿对图,方知是“食堂大楼”,乃告于父母。正国早听姝儿说求大食堂味冠杭校,倏觉腹饿,恨不能闻香下马、知味停车,便口号一绝云:

饭热菜香汤更鲜,唇嫩齿滑舌亦甘。
国子贡生齐茁壮,为报江山多加餐。

后书中人亦有一曲叹此膳轩云:

想我寒窗二十载,竟是碌碌为餐饭。终日苦奔波,处处巧计算,混得果腹薄粮米一旦、几身简衣衫。上人犹言多,劝我感恩戴,他自靡衣吸尽凤髓肝,仍说天下无好餐。哎,安得洪钟巨鼎烹百鲜,大犒天下寒士俱欢宴,腰骨不屈气如山。——莫学我,为乞食,迎尘拜。

林太太与姝儿听罢正国的打油诗,皆笑说饿了,于是正国暗暗提速、望北驾去。

姝儿西望,但见一幢六七层高、紫墙白顶的宿舍楼,其南面阳台层叠密布,几处犹晾着衣袜。对图方知此是“紫云学园”,“紫云”西侧乃“碧峰”,紫云、碧峰之北,则有一座更大的学园,名为“蓝田”。蓝田学园正门向东,隔路便与“丹阳”相望,“丹阳”之东乃是“青峰”、“翠柏”,奈何校园硕大,繁难全述,此处不赘。

只道车驻蓝田,惟见这学园乃是白顶灰墙,亦非蓝色,却如何得了“蓝田”之名?盖因设计者推演而知国将受霾,上苍尚且由蓝转灰,何况人间之墙乎?是故暗露玄机,预告于此。三人各执行李,向园内步去,但见一排临街店铺林立,奶茶、早点、水果、超市、理发、蛋糕、书店、洗衣房一应俱全。不想小小宿舍楼下,竟能商隆至此,正国不由地感叹:当今国强民富、百姓殷实,亦连学生都过于幸福、难继苦读了。林太太则不住地叮嘱姝儿:须吃早餐、切莫偷懒;勤食水果、毋需节省;禁饮奶茶,看顾健康。如此种种,竟絮絮说了一路。
三人依图索骥,绕着园中花庭,寻至蓝田二舍。这宿舍前厅乃是一座廊屋,恰被三面舍楼环抱。厅内仅有一层,正面玻璃清澈明媚。入厅左边是服务台,台后连着休息室。右侧设有一套斑驳脱漆的硬木沙发茶几。后墙两端通有连廊,衔连着三面屋舍。姝儿方一入楼,便有楼管阿姨含笑相迎,而后核了名姓,发放了铺盖包裹,交代了门禁时间,便将三人放行。三人依楼管所指步入连廊,拾阶寻至四楼宿舍。入门一瞧,竟见——下回分解。正是:

何处书声朗,林门隐学堂。
TOP Posted: 04-11 22:24 #3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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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第五回 :蓝田小舍四钗齐聚 紫金书肆二缘初识

诗曰:

依依复依依,兰舟催去去。
父君莫念女,彼处潇湘绿。

书接上回。且说姝儿离乡赴校,初入紫金园,自然耳目皆新。合家驾车自东门始,过图书馆、月牙楼、小剧场等,终至蓝田学园二舍,又依楼管所指,拾阶寻至四楼舍房。入门一瞧,竟是个通间,统共三十来平,尽头处有一方阳台。阳台口一道嵌玻璃铁门,门边垂着蓝色窗帘。屋内倚墙对摆着四套上床下桌、携屉带柜的铁木家私,各桌下则插放一把短背无扶手木椅。大门侧有一老式长条课桌,桌旁是上下四层格栅盆架,架边一个空心纸篓,除此再无他物。林家见状皆有犹疑之色,正国遂向姝儿打趣:“看,以后你每天都是‘高’枕无忧呀。”话音未了,忽一姑娘含笑迎来,但见她面若银盘、肤如凝脂,身材微丰、笑容和美,举止娴雅、观之可亲,深有华夏古韵之风,颇具大院闺秀之范。正是:

晶莹如雪蕙如兰,文雅端庄似牡丹。
木子柔情随风逝,浪荡公子空嗟叹。

姝儿忙迎前问好,两人攀谈起来,方知这女子姓李,小名唤作文雅,本籍梅乡,生于杭城,算是舍中唯一的“土特产”。后书中人亦有诗叹这李文雅,鹊儿集录于此,云:

名花照水闲静人,俗世尘扰不与争。
惟愿夫贤相伴老,苦奈此厮难托身。

却说林、李二人私厢见过,便相引荐父母。只见李父正弓腰爬于上床铺席安帐,李母本在抹桌,见人来了,便转身侍立,含笑点头。姝、雅各称呼问好,家长间亦相客套,便各自忙活去了。卸罢行李,正国便令林太太留守收拾,自己则与姝儿去办报到,说着又抬手看表,生恐误了时间。文雅便道:“叔叔,你们快去吧,还挺花时间的。食堂左边有条小路过去会近些。我也才刚办完,张玲玲这会也正在办呢。”父女连声道谢,遂忙背了书包、擒了钱夹,疾步奔往月牙楼去。这厢林太太自去开箱整理不题。

且说正国与姝儿出了学园大门,南行至路口,继而横穿食堂,岔口右转,过得一桥,终寻至那月牙楼北门。只见今日高耸月背下,四扇玻璃大门赫然洞开,其间人潮络绎、往来不绝。及至入门,但见中厅里摆着许多桌椅,围成一个大正方。各桌前均设有指示牌,桌上则堆着电脑、摄像头、读卡器、文件手册等,叫人眼花缭乱。场内工作人员皆着白衫,胸前飘挂工作证,看模样似学长学姐,他们或坐着办事,或站立讲解,或寻笔递纸,或迎新送往,皆是行色匆忙。姝儿览毕门口几处指示牌,心中了然,便拉着正国依次排队。正国却只觉比申领公房还复杂些,无奈此处并非家乡,若在宣府,他准能于上官处茶香悠然,等待某个重点培养、前途无量的青年过来说:“林局,办妥了。”偏此刻他只能跟着姝儿转战各桌,本以为自己尚能出钱出力,结果却是全无用处,难免心中失落。姝儿倒是风尘仆仆的,展眼间便录了资料、核了学费、拍了照片、接了手机卡、开了校园通、领了日程安排、收了学生手册、取了选课指引,最后还参观了一番校史馆,更在馆口处办了人生首张信用卡,获赠了一个萌趣盎然的马克杯。如此诸事顺遂,二人欣悦非常,于是步下生风,一径回至宿舍,却见屋内惟有惠佳尚在收拾,正国亦觉时候不早,便置下手中杂务,携了妻女共进午膳。

及至食堂,姝儿寻着同学问过明细,方知光一楼就设了清真、风味、普通三个餐厅。林太太道:“就去普通的吧,早回宿舍安顿,回家也要好几个小时呢。”于是姝儿忙在银行旁的办事厅里充值了校卡,又携父母步至西侧餐厅。入内一瞧,只见大厅宽广、桌椅成阵,远处一排窗口横拦,顶部显示屏上各列菜色。右侧诸窗乃是不锈钢餐盘打出饭菜,中间则为大圆塑料盘盖浇,左边还设着蒸煮专窗。林太太因宿舍闷热,劳作失了胃口,故只要了份阳春面。姝儿觉是自己带累,不禁自责,便陪点了一份。正国则执过校卡去中间打了盆糖醋排骨拼西红柿炒蛋盖饭,又去饮料机灌了一大杯可乐,回来乐道:“这个水准在食堂界相当可以了,以后不担心你吃不好了。”说罢便舀排骨递予惠佳与姝儿。林太太食毕酸甜排骨,又呷了几口透凉可乐,胃口渐好转起来。一时餐罢,算得花费低廉,不免又叹一番。休憩少刻,合家学着旁人模样,将那碟碗端送至西侧传送带上,便往那东西梯背之间、高耸飞檐之下的正门廊台踱去。方挑起隔热缕帘,就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鼓乐喧嚣,那堂前广场上依是单车密布、人头攒动。正国遂拉了惠佳、姝儿选车。一来各铺皆忙得不可开交,二来姝儿几无要求,故只略比两家,便购了辆瑰红女式单车。

回至宿舍,只见文雅与玲玲正相蜜语,姝儿趋前加入,姐妹们厮相认过,便叽叽咕咕聊了起来。姝儿悄悄打量玲玲,只觉她是个伶俐女孩,身材修长、肤色健美、话多且快、颇为豪爽。正思量间,只听玲玲嗔叹道:“哎呀,又是一个小仙女。你们到底是怎么长的,个个出落的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这还叫不叫人活了,敢情美的都在我们宿舍不成。”姐妹们谦捧一番。闲语间,方知玲玲家在慈溪,自幼独立,素来行事全凭自己,今日亦只拖了一个行李箱,便山长水远地奔了来。正国不禁佩服道:“玲玲真厉害,现在小孩还能这么独立很难得。——我当年去读大学也是一个人,家里光兄弟就三个,父母能凑出学费都不容易,路费都要自己去干活赚出来。”林太太见正国又要念他当年的苦经,忙插道:“时代不同了,还说这些干嘛。——姝儿以后就仰仗你们多照顾、担待了,她是独生,打小宠坏了,瞧见她有行差踏错的,可要当面指出来。”姐妹们听罢皆表扶持之心,更得知文雅亦是独女,玲玲倒还有个弟弟。少倾,文雅欲逛图书馆,告辞去了。姝儿恨不能同去,故亦加紧收纳。玲玲则是不慌不忙的,自去盥洗室打了盆水来,一面整理,一面畅想,一时不拘念着什么,便跳过来与姝儿分说。未久,徐小静亦至,众人打了照面,未及多言,她便匆匆报到去了。

及至姝儿床帐铺备,林家欲助玲玲收拾,不想其婉言谢绝。正国亦不勉强,便携惠佳、姝儿下楼采买用品,以作临行前的最后关照。须臾行至超市,三人挑选起来。临别在即,正国忽泛起心念:而今女儿独立,此后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亦再难如从前般朝夕相处了;至多不过节日回家小住,尽如亲戚一般;而宣州之家亦将成为她的“老家”,再不是“本家”了。思忖及此,不由地情生哀怨、怀酿悲伤,一时恨不能将这超市之物悉数买下,以表乃父之心,直闹得姝儿茫然失措,连说这个“用不着”、那个“别浪费”。倒是惠佳察知丈夫心思,遂由着他胡买,只当是全其心意了。如此豪购一阵,及待三人大包小包出来,已是日悬西南、流光若金了。正国凝眸天际,转身说道:“天色还早,把东西锁车里,我们同去逛逛吧。”盖俱有不舍之意,惠佳与姝儿悉点头赞成。于是合家锁了采买之物,经食堂穿至月牙楼,又绕楼踱至那河湖界桥上。因见湖面俏丽,遂径下剧场边的临湖广场,继而西行转至湖畔草坪西侧的蜿蜒石径,一路南下,熬热游览,只见是:

烈日炎炎,绿草蔫蔫,杨柳昏昏。气热如焚,断无飞鸟盘旋;水烫似蒸,绝少昆蜓点面。蝉鸣聒噪、虫蚁归巢、残荷垂落。莫不是、天欲食?才这般,灼烤菩提枝,翻煮太液池,闷煎紫金寺。金乌驰、祝融肆,可怜人间,万里江山火炉赤,嫦娥分明尘中炙,不见后羿射九日。叹如今,石凉汀上石不凉,情人坡下无情人,启真湖里同起蒸。惟怨这,软风无力屠此热,反送人间三分渴,人倦犹惧江海涸。只道个,昨日清凉房中躲,今儿艳阳不堪惹,游园冤魄怎奈何?焦煞也,盼雨者,望人间三尺甘霖,却哪有半片云呵。

三人穿过柳岸湖坡,又沿着一条鹅石岔径,向东迈过一座小拱桥,便行至那片湖心汀渚上了。放眼望去,虽是满目翠绿、杨柳环绕、灌木葱茏、花圃团簇,奈何天烤地煎、焦渴难遏,一路石椅皆烫不可坐,沿途凉亭悉热浪扑滚,一时汗盈衣衫、口裂舌燥,直教人身困体乏。林太太不胜酷暑,倦道:“不如回去吧,别第一天就晒中暑了,天太热、日头毒,伞也遮不住。”正国此刻浑身冒着热气,闻言陡然一惊,遂忙领了妻女折返,口中连声询问姝儿安好。所幸姝儿无碍,只颇觉渴热,于是三人就近赴剧场超市沽取冰饮。林太太因生冷不宜即食,便只允姝儿抿上小口,继以冰泉抵额降温。

复向宿舍归去,姝儿擎了伞默默跟着,心中却渐觉伤婉,忖道:父母此去后便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了;而自己从此便再无依持,缺食少餐时只能自己去寻,甩手不干时亦无人代劳,赌气撒娇也需考虑个后果,再不可全无顾忌了;那熟悉的乡音及十多年来的依赖,皆要随父母一同回老家了。如此这般思量,不免离愁愈盛,直扑扑地欲哭出来,幸好终还是忍住了。三人一路无言,默默回至车旁,正国又执意要把采购之物送往宿舍,于是一家又左拎右扛地上了楼。启门入屋,惟小静尚在收拾,众人与她寒暄,无奈小静虽礼貌之至,却并不多言。姝儿兼有别绪作乱,亦渐静默下来。及待归置完毕,正国倚着桌硬又演说了数篇道理、嘱咐了几车唠叨,眼见实已无话,林太太便催回宣。

三人移步车旁,不免又是一番执手凝噎、叮嘱保重,继而依依道别者再三。姝儿望着车影绝尘,擎泪使劲挥手,直至车迹消逝,犹觉恋恋不舍。所幸周遭喧闹,姝儿回见同学们青春洋溢,成群结队而过,心内倏渐好转。缓缓挪至园门,不经意间举头瞥望,骤见那湛蓝空中,竟是日映余晖、云染霓虹,好一幕如织美景。倏然又一道金光射来,明媚闪耀、璀璨绚烂。姝儿顿觉时光斑斓,切不当早入尘楼而怠误了此薄暮良辰,旋即返身出园,信步望北逛去。先是迈过了芬芳馥郁的蛋糕店与墨香满溢的文印店,继又穿过了直占两个铺面、甜香袭人的水果铺,终行至一家书香隐隐、沁人心脾的小书舍。

那书舍质朴简约,店头不过是紫罗兰纯色背景,上以正楷印了四个金黄大字,曰:“紫金书舍”。犹未入内,但见门口设着一张长桌,桌上堆叠杂陈了好些旧书,直似一座小山一般,却是论斤而卖的。姝儿从未见过这等贩书,颇觉新奇,遂自上前翻看,先是捡了本黑灰半旧的《百年孤独》,浏览几处,轻轻放回。而后拾起一本封面不存的《世事如烟》,翻阅数页,亦草草搁下。展眼又瞥见一本《批点本石头记》,乃是大红封面,醒目异常,其书名在右,左侧竟有黑色签字笔书就的一联歪诗,道:

宝玉我身陷蓝田宫,安有姐妹救我泥潭中?每夜擎天一柱寂寞涌。

姝儿暗觉好笑,便执书翻看起来,因红楼早已通读,故眼下只单看此君批注,原来此君擅韵喜赋,又酷爱红楼,便于书内批写了不少歪诗邪语,第一回前便有批诗云:

华夏兴亡我无心,唯愿钗裙闺中情。
原知美筵终须散,岂料运颓家也倾。

至神瑛绛珠一节处,又有诗曰:

双木仙子报恩露,蹙眉带水眼含珠。
玉若有情当自问,何忍顰顰泪满目?

英莲出场有诗叹:

烟雨江南花竹芳,鱼米姑苏诗酒香。
天何妒我闲人乐,夺女焚宅空馀殇。

亦有写那雨村的:

褴褛英雄肘捉襟,慷慨乡绅助衣银。
乌帽还乡寻故人,涌泉之报索娇杏。

回后亦有诗讲士隐开悟:

此生悟道是好了,奈何续命需粮草。
凡寺俗庙烟花重,天涯何处寻跛道。

但见书中每回注诗皆不下六七首,更有歌词、典故、歇后语,乃至笑话、浑语、俗段子。料想此君亦必是狂妄之辈,故而随心所欲、口无遮拦,不过这些歪言诨语瞧着倒有趣。是故姝儿一时看得入迷,此刻正巧翻至第三回,说的是黛玉辞父投荣府。只见这一页书眉上,正批有一诗云:

妻亡无嗣独一女,本应拳拳两相依。
于家明明掌上玉,偏作速速寄人篱。
你道他乡衣食锦,言行步步需留心。
纵然兄疼郎有意,何人爱女如父亲?

姝儿读罢“何人爱女如父亲”之句,不免忖及方才父母别离之情,一时心中哀婉,竟自伤感起来,不觉地柳眉微蹙、眼泛琼珠,教人恻隐生怜。霎时,惟听得一声低语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姝儿雷霆一惊,忙转眸望去,但见一个眼角含情、嘴边带笑的男子,正凝眸注视自己。姝儿窥目打量,只觉这人容色尚且白净、五官倒还端庄、举止看似斯文、眉宇透些轩昂,却是神情暧昧、体态风流,正以那一抹似嘲似喜之笑、一双如漆如墨之瞳、一道若怜若慕之光,直勾勾地射目望来。

姝儿被盯得极不自在,只得移目看书,权作不理。奈何心中不静,忍不住又回瞟一眼。却见那人犹自窥睹,亦不知是看自己,还是手中之书。因无端被这样瞧着,姝儿怒意陡生,遂又暗中打量一番,方觉他眉若刀锋、目似明星、面如璞玉、齿比皓月,他上穿黄白格纹衫、下着蓝灰短牛仔、脚踏红黑跑步鞋,虽装束普通、穿戴随意,暮光之下却颇有皎如玉树、清若临风之感。然而诸公不知,此君虽然容貌差可、气度勉强,但观其言行、察其学问,便知其底细着实难堪,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人厌神弃、无可救药之人,后其有曲自叹曰:

性多情,恋婀娜,男恨女爱经历多,悲欢离合眼前过:贤的是伊,愚的是我,绝无错。
贪颜色,宠娇弱,几处痴心皆蹉跎,黄泉路近犹问佛:愿得一卿,厮守作活,还能么?

书中人亦有《西江月》二词,批此君极恰,其词曰:

成天寻恨觅爱,终日信口雌黄。纵有风流好文章,寥落孤芳自赏。 说来不消城府,偏又天赋轻狂。行止不羁语乖张,惹尽世间毁谤。
燕去何时再来,花落奈何流觞。多情公子好娇养,哪懂世态炎凉。 清傲难入俗机,只管形骸放浪。潦倒浮沉断人肠,枉却人间一趟。

至于此君骨头之硬、偏执之烈、怨念之深、轻狂之极,鹊儿特录其自创现代诗一首,诸公不妨品味一玩,便可知此斯之乖戾,那诗是:

停止建议,
你知我不会听。
倔强是我的主打曲,
固执是我家训。
你说我没前景,
你说,我只活在过去,
对,毁弃自己,正是我的基因。
今晚我又在沉溺,
堕落直至我死去。
说够了对不起,
我的基因里刻满不敬。
不需要别人看清,
亦不需要怜悯,
我是异类,请隔离我,和我的基因。

如今且说姝儿听得真切,知他故意挑逗,倏尔玩心忽炽,亦欲玩笑一把,遂娇柔回问:“哥哥可想的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一语问得突然,那男生不免忖了半晌,笑道:“想起来了,是在梦里。那日梦中,你我同走过一条荆棘莽道,两边皆是峭壁悬崖,崖下明湍暗礁、泉涌如注,可水却是黄色的,我们扶持着颤颤巍巍地过了一座独木桥,桥边竟有个卖绿豆汤的阿婆,你举着一碗绿豆汤,还对我念了首诗呢。”姝儿情知他胡编海扯,于是将计就计,含笑问道:“哦?我念了什么诗?”那男生思索片刻,笑念道:“那诗极好,是这么四句:

奈何桥边忆平生,一滴甘露一丝恩。
今世相逢需相认,孟婆汤前泪满痕。

这不,我可赶来相认了。”岂料那男生吟诗之时便已忍俊不住,念至最后一句时,更是险些笑岔了音。姝儿亦早反应过来,不紧不慢嗔道:“谁跟你走黄泉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了。你倒会哄女孩,可我却不太会哄人,这一世我就没认出你来,要让您失望了。”那男生眼珠一转,乐道:“这可不怪妹妹,那天看你喝完孟婆汤,我怕这世找不着你,故只佯装喝了,暗里倒了大半,喝下的那一点也借口寻厕所,找无人处都呕了出来,所以你喝了汤,自然不认得我,我没喝汤,自然认得你。”姝儿既气又笑,戏道:“这么说,哥哥存着前世记忆,那请问我前世是谁?家住何处?与你何干?结局怎样?”男生嘿然吐舌笑道:“岂止认识呢,不过妹妹既已喝汤,则此天机不可泄矣。”姝儿便道:“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那男生又道:“倒有一句嘱咐,可谓前世之鉴。”姝儿便道:“说来听听。”那男生念道:“满目青山空望眼,劝君惜取眼前人。”姝儿摇头叹道:“好个机智的哥哥,倒像是起过稿的,可眼前也不止一人呀,怎么确定是哪个呢?”男生正欲答言,忽姝儿问道:“既然这样,你可曾有玉?”此语又出乎意料,那男生只好空笑几声,口中含混道:“你这是抢了台词,按书中,应是我问你这句才对。”姝儿仰头不屑道:“我为什么会有玉?而且咱两也不是演电影,哪有什么台词?”那男生瞟眼姝儿掌中书页,道:“既然大家都没玉,如今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我又怎会有呢?不过我虽没有玉,倒有只鸟。”姝儿因才翻览了书中好些浑话,闻此赧然惊呼道:“你说的什么?”那男生遂从脖颈里、衣衫内扯出了一只似铁如铜的坠子,奉在掌中递将过来。

姝儿凑近一观,并不触碰,只见这坠上隐有刻纹,其形如鸟似鸡,其状呆呆傻傻,却是既不精巧、也不贵重,更不知戴着有甚益处。虽未瞧出稀罕,姝儿口上却笑说:“可见你果然是求凤凰呢,还不快快收起这个宝贝。”那男生遂将坠子灌回颈内,道:“才不是呢。这不是要上大学了嘛,前些日子我奶奶去城隍庙里烧香,从一个老道那里得了这个,回家后就非要我带上,还不许摘掉,说那个大师算我一说一个准,简直神乎其神。我想着百善孝为先,又看它跟咱们的求是鹰倒也般配,所以就戴着玩儿了。”姝儿接道:“老人家虽是好意,但也要嘱咐她当心些。上上周我去九华山,居然有个戴墨镜的老和尚追喊着要送我个符,吓得我们拔腿就跑。如今骗子多,防不胜防的,老人家更要小心才是。——这么说,你也是今天刚来报到的新生?”那男生连忙答道:“可不是,刚才终于把爸妈送走呢,回身就有一道金光,犹如神谕一般,引我来了这里。我猜度着莫不是上天启示,果然见到了绛珠再转世,在这里品读红楼呢。”一语未了,姝儿便将手中《石头记》合上,敛容冷声道:——下回分解。叹: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TOP Posted: 04-11 22:51 #4樓 引用 | 點評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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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第六回:春融仲夏夜惹邪思 魂游太虚梦窥情绊

词曰:

芍药孤栖香艳晚,见樱桃、万颗初红。

且说姝儿赴校报到,至晚辞别双亲,抬望斑斓暮色,不由心中缱绻,遂撤步至紫金书舍,恰见一本《石头记》,内有故主歪批无数,读着倒也有趣。不想忽听得有人低声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于是竟引出一段经年累月的冤孽纠缠。不过眼下只说二缘初识,一番口角后,那男子便说是一道金光,引他来此相见绛珠再转世。一语未了,姝儿便将那《石头记》合上,敛容道:“才几句正紧的就又编排上我了。再说你怎就断定我爱做林黛玉?——不过,看得出来你对红楼钟爱有加,所谓女子不夺人所爱,这书就让给你了。”说罢递书过来,塞于男生掌中,遂即旋身欲走。那人不觉接下书,瞧见姝儿撤步要走,忙道:“你十二钗随便做,只别做那个人,否则我也没风月宝鉴,只怕要赔了夫人又折命,你看我这上有老、老上还有老的,只请你高抬贵手了。”姝儿不答,只是举步欲走,那男生便急道:“这书我先替你收下了,一会包个书封给你送去,不知你怎么称呼、联系?”

岂料姝儿本意要走,恰在移步。而男生满心问名,竟本能地挪步阻挡,二人遂即撞路,碰了满怀。姝儿“哎呦”唤疼,男生歉声不迭。姝儿顿生恼怒,嗔道:“我哪有本事让你折命呢,能入君驾法眼,就已荣幸之至了。你也没透露个姓氏,反要我自报家门,我倒是怕哥哥风流倜傥的,再把许多名字搞混了,耽误了别处好姻缘,那才是赔了夫人呢。——按理我是该给您让路的,可这会儿偏得了脑残,不想给油舌滑脑的人让路。”那男生一时语塞,只得道:“我叫……我叫顾辰昔,妹妹……”话音未落,姝儿便截断道:“妹妹只叫妹妹,手机卡今儿才拿到,号码记不住,只能下回再给哥哥了。”眼见姝儿倔强,辰昔无可奈何,只得侧身恭送,口中却道:“在让路这件事上,我跟妹妹刚好相反,妹妹请慢走。”姝儿阔步离去,迈过水果铺子,方才回悟过来,这顾辰昔说的“让路之事、刚好相反”,不正暗说他反会给“油舌滑脑”之人让路么,而自己跨步而去,又岂不是自认了。悟思及此,不禁气恼,转身回望,却哪里还见踪影?姝儿亦懒怠回去理论,便径直回舍,与姐妹们厮笑一处,亦将此事几乎忘却。

却说辰昔入店购了那书,心中失落无趣,便觅至超市沽了四罐啤酒,欲与舍友同销万古愁。谁想回至屋内,却只自己孤身一人,不免又生哀愁。兼忖及方才书肆情景,心头寥落,遂轻叹了几声,独饮了数口,继而缓缓点开台灯,翻弄起那本《抄评石头记》。浏览数页,见不过是批了些歪诗淫词,一时心浮气躁,亦难凝神静读,于是置之一旁。那辰昔自幼文采不俗、才思过人,从来不乏妙语撩拨之事,不想今日全不占便宜,颇有棋逢对手之感,不禁徒生了几分倾慕。兼思及方才那妹妹眉眼清秀、马尾摇曳、素颜白皙、不施粉脂,真个是纯如春水涟漪、洁似秋月岚风,潜默间竟动了些情思。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却是姓名电话一概不知,班级学院全然无闻,亦不晓得何时再会、何处去寻。忖思及此,骤然心中升腾起一段欲罢不能的情愫来,如若“抽刀断水水更流”般欲休还生,又似“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般挥之不去,当真纠缠萦绕、绵延无绝,却也无计消除。辰昔胸臆难平,只觉是“为伊消得人憔悴”,遂决心记下这笔情债,将来再同这丫头好好算。思毕,辰昔执酒一饮而尽,继又寻出一册精致小巧的笔记本,启开扉页,就灯写下:

                                                                某年月日  薄暮未昏
静女其姝,俟我於书肆。
清扬婉兮,邂逅相遇。
只觉她亮得耀眼,使我的目光无法抽离。

三句写罢,辰昔颇觉安慰,自以为此篇以今衬古、以古辅今、古今衔接、相得益彰,简直玄妙无比。盖凡情感得以表达,便是宣泄成功,无形之情终得有形之托,便有真情表白与自我陶醉的双重满足,更助他幻想出姝儿彼时某刻读到此页之神情,许是钦佩不迭,抑或会心一笑,也恐激动万分,最好兼而有之,反正结局总是殊途同归:恨不能以身相许。

辰昔怔怔地胡思一阵,放眼窗外,但见云蒸霞蔚、余晖袅袅,万道暮光、沁园而来。辰昔实不愿首餐便是自己只影残羹,故往邻舍觅人。侥幸旁屋竟只虚掩着,辰昔展门而入,只见房内昏暗,仅有一人胶塞充耳,正全神贯注地挑灯苦读。辰昔挪步上前,推他出书。那人一惊,口中嗔道:“哎哟,吓我一跳。”辰昔俯身瞧去,只见这人戴着厚重眼镜,面色黑黄,胡子拉杂,正满面疑惑地望向自己。辰昔连忙说明来意。那人听毕瞧瞧台钟,遂欣然关灯闭门,随辰昔同往食堂去。一路攀谈,方知此人姓宋名烨肃,最喜玄学,三句不离那虚无缥缈的哲学大论。辰昔虽从未思及此类亘古难题,但也素来百无禁忌,凡事皆能泛论,故两人倒挺合宜,沿途从万灵主义聊至一神论,又从释迦摩尼扯到查拉图斯特拉,终于将一顿精神食粮吃了。餐罢回至蓝田,辰昔又往烨肃宿舍打了一圈茶围,方才回屋。

一时室友悉至,辰昔遂分派起桌上那三罐酒来,先是递了一罐予那浓眉大眼、肤白面俊的赵付阳,付阳憨笑接下,随手回赠数枚酸甜山楂;黝黑瘦长、眉淡眼细的陈宝硕坚称酒乃困苦之象、堕落之兆,故而拒辞不受;短发微卷、满脸巧笑的杨水昆则示意辰昔投掷过来,继而一把抓住,并为自己喝了声彩。辰昔遂揭开余下那罐,举而邀饮,于是三人起身迎碰,共贺大学之谊。宝硕见了,亦捧水杯加入,水昆笑说:“你这白的可比我们啤的厉害。”付阳则道:“一样,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四人欢呼对饮。辰昔忽感江湖义重,乐道:“桃园规矩,排个辈分。”于是赵大、陈二、顾三、杨四依次排定。谁知辰昔痴性又起,嬉道:“翰林规矩,称个家乡。”遂而赵胡州、陈胶东、顾嘉南、杨杭城交互作揖。礼毕,付阳朗声道:“还有什么花样?快耍出来。”辰昔笑道:“花样多着呢,今天先玩这两个。”水昆旋即窃笑道:“要不要再来个男生宿舍的规矩,比个大小?”一众听不明白,水昆便作势在胯前比了一下。宝硕见了,直说恶心,付阳在旁嘿笑道:“来了来了,现原形了,猥琐的大学生活这就开始了。”辰昔乐得前仰后合,又向水昆谑道:“四弟别闹,老大就是老大,老二就是老二,四弟最小就是最小,这是天纲地常,人伦规矩,别反抗了。”水昆听了愈发不服要比,继而嗔说男人个个色鬼淫胎,尔等不要装纯。赵、陈、顾皆笑怨他:“瞎说什么大实话。”

一夜玩闹,四人皆说了不少浑话。不期水昆忽回屉中取出一匣硬盘递予辰昔,坏笑道:“这是我毕生所藏。看在咱们就要同床共枕的份上,今晚就免费分享给你们了。”说罢就要辰昔开电脑,少时屏中跳出目录,点开竟是琳琅彩照。辰昔择一启视,骤现一幕香艳,乃是:

一兰玉脂银透粉,两丘香软雪压梅。

辰昔登时面似火烧,急忙关了。宝硕连声骂道:“一群变态,羞与你们为伍。”说罢转身归座。辰昔嚷说:“又不是我的。”付阳执过鼠标,往下翻去,继而抬头笑道:“还真是国际交流呢,又东京又加勒比的。”说着又寻了一处视频,拖过片头告示,但见:

花容自献、玉体横陈,香浮明珠软,雪堆珊瑚翠。

不想那满屏婀娜竟引得宝硕又钻了回来,叹骂道:“你们这群禽兽,真真猥琐。”三人回道:“你别看呀。”宝硕笑道:“我是特意来目击你们罪证的。”正说着,忽一息呻吟响彻尘宇,慌得辰昔忙将手提盖子合了,霎时心惊肉跳地涔出汗来。而后四人皆笑了,水昆拍着辰昔肩道:“怕什么,男生宿舍,光明正大地学习知识。”宝硕则回座蔑嘲道:“不就是本能,哪还要学?天生就会的,不然人类早灭绝了。”水昆摆手道:“肤浅。就好比吃饭,本质不过摄取能量,但人类就能做成色、香、味俱全,到达艺术的境界。同样,我们也早已摆脱了生殖的简单目的,而是情感与快乐的美妙融合,是美与愉悦的艺术境界。像你这样不好好学,就只能是禽兽一样排泄DNA了。”那三人听毕皆笑说:“神经病,看个片还能说的这样清新脱俗。”一阵龃龉后,四人匿散,各忙其事去了。

不觉星移漏转、月没参横,四人盥沐卧床,纵有电扇旋鸣,却犹闷热难寐,遂便夜谈起来。只是那等男寝浊语,亦非鹊儿可记。却道四人一阵诽花谤柳,各渐息声。辰昔因夜来观春,此时心驰荡漾,只觉那一双双纤葱玉指、一团团雪莹珠隆、一枚枚胭脂丹唇、一簇簇桃心花榴,皆似消魂噬魄一般,脑中挥之不去,直惹得浑身热辣、辗转难安。如此不知许久,总算朦胧睡去,一时身轻如燕,便悠悠荡荡旋腾至一所在。但见面前风桥云路、琪树琼花,真是人迹稀逢,仙尘轻漫之处。

辰昔梦中欢喜,忖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此过一生也都愿意。”正胡思之间,忽听湖边有人歌曰:

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

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过来一人,蹁跹袅娜,端的与众不同。有赋为证:

美无极,象无双,古今罕见,世所难求。其始来也,灿若旭日初照梁;其少进也,皎若晓月舒其光。转睐之间,风仪横生;凝而视之,夺人神魄。秾纤相宜,修短合度。云发丰艳,娥眉淡扫。樱唇含丹,皓齿排琼。颜姝色茂,芳泽无加。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嗟呼,瑰姿绝伦,玉容倾城。歌赞曰:衣罗绮之缤纷兮,若珍珠之采照;披霓裳之华茂兮,若翠羽之奋翼。扬轻裾以徐步兮,拂环佩之珊珊;望绣帷而顾盼兮,若流波之将澜。

辰昔循声望去,但见湖中一叶轻舟,舟上一名仙子,自那一片茂林汀洲后凌波而来,一如风抚镜水,泛起两重涟漪。及至辰昔跟前,仙子飞身而下,忽闻一阵芬芳,那仙子足旁草甸竟皆开了花,正是: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辰昔喜得忙作揖问道:“敢问神仙姐姐从哪里来,此又为何处?望乞明示。”仙子笑道:“都说那孟婆汤厉害,也叫人哭笑不得,你前世本已来过,只是尘缘重,销不了号,故多遭了一世轮回,你此番究竟悟了么?”辰昔闻之,茫然不知所措,仙子又道:“可见是又忘了,少不得再说与你一回。此处原名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还香洞之太虚幻境,后因天庭改制革新,颁布了《地名管理条例》,勒令去除洋、大、空、怪等字眼,故如今只叫太虚园,隶属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我乃新任转世厅接待处代理主任,名唤引愁金女。自从警幻仙子升入天女联作了副主任,天庭便擢我代管,如今也记不得几世了。原本这里只接待女儿身,后来天庭行男女同权,我们便与男、禽、畜、植诸园合并一处,统唤作‘天上人间’,又建了这转世大厦和其他几座办公楼……”一时金女自觉多言,忙又转圜笑道:“且不说那些闲话,方才知你要来,警幻便令我在此等候,她也只愿你早日醒悟,了结尘缘,好回来秘书处安心工作。不是我说,你到底年轻,如今谁也不能永葆无虞的,万一她再转任高升了,届时你想回都难。还不快随我来呢。”

辰昔不明所以,只得随了金女至一所在。只见一座大厦巍峨,通体覆着墨黑色琉璃幕墙,楼门前立着一对白玉狮子,狮后飞檐红毯,连至玻璃大门,门沿一块白底黑字大木牌,刻着“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转世厅”。玻璃门后卧有一尊大石屏,上面錾着四个金色大字:“众生平等。”石屏两侧竖着两尊玲珑华表,上镌一副对联,道是:

此生至此是轮回,来世复来非彼岸。

两人转过石屏,但见高敞堂厅内,三面皆是辉彩玉壁,厅角有一间咖啡铺,巧藏于中央两架大扶梯之后。二人乘梯而上,却见两侧悬着无数诗牌,辰昔择一细瞧,写的是:

今朝有命谢娘亲,世运否济前生定。
皇族娇儿多薄命,野村牧郎寿享齐。

其下署名为“挂职委培乙戊辰科文状元施旺生”,金女回眸问道:“这也不认得了?”辰昔摇头不知,金女笑而不语,领他经夹层转梯至二楼。原来这里方是正经大堂,窗畔一面石砌大台,台后数名端庄淑丽,背墙上铸着“理凡院转世厅”六个大字。

因辰昔并无证件,金女便引他至前台登记,恰逢那渺渺真人竟领着一头浑身铠甲却无精打采的大黑犬,那犬居然也伏在台前填表。金女见了反不觉怪,只近前屈身一福,笑道:“什么风儿把您老又吹了来?”真人一指身旁之犬,作揖回道:“今日特带了这孽畜来销号,他本是总参部二郎将军爱犬,十年前因不服管教,非吵嚷着要去人间受享,将军便差人托我去办。可惜它聪明有余,但尘欲太满,终是在人间灰了心,成天自怨自苦,故我方才去点了它回来。否则也是白耗人家青春,叫那凡人多受苦楚。如今它回来,想那凡人过两日也就好了,从此平凡度世,也算一场浮屠。”只见那黑犬填毕表单,转过脸来,竟向辰昔碎念道:“如意藏了不如意,不如意处难如意,世世盼如意,事事不如意,不如意中寻如意,偶得如意非如意,看似小小如意,终究大不如意……”一语未完,金女便抚其头灵,柔声截断道:“下面就是这样,哪有天上好,快回将军身边去吧。”那犬闻之,竟是眼中擎泪、颔首不跌。岂料那真人忽向辰昔道:“这才多少日,你我又见面了,这回可别辜负了仙子的一番苦心。”辰昔忙执礼回道:“恕晚生愚钝,不曾认得老先生。”真人钟笑数声,又摸了摸辰昔胸前吊坠,道:“自然、自然,我是对它说的。”言毕即辞了金女,领那黑犬往一处八门对开、玉壁高耸、光彩辉煌的梯间行去,口中却笑念起四句言词,道是:

惊心动魄当年事,风轻云淡今日思。
轰轰烈烈昨如梦,浑浑噩噩人已痴。

辰昔怔怔听着,不想这厢金女催促,故只得随其刷门禁入梯间。不时梯来,两人直奔高层。出梯复刷门禁,跨过自动玻璃门,穿越数重办公区,终寻入一间秘室,内中板栅为间,隔成七八位次,皆是桌椅齐具、设备井然,辰昔不禁心忖道:“奇哉怪哉,这样富丽的写字楼内竟还藏着家网咖呢。”又见门处设有一张白漆长台,台面挂着“机要档案,无证勿入”的字牌,台后坐一名女子,正一双星眸盯着掌中彩屏,及见二人,忙起身笑迎道:“主任来了,有何吩咐。”金女近前道:“奉警幻仙子之命,带这傻孩子在此处随喜随喜。”后又低声耳语数言,继而只听那女子笑道:“主任放心,交给我了。”金女旋向辰昔道:“你凡事凭陆主管安排,我稍后来接你。”言毕自去了。陆主管一面领辰昔入座,一面笑说:“施秘书别来无恙。”辰昔闻言一愣,未及答言,便见陆主管执过键盘敲按一阵,问道:“你这一世唤作何名?出身何处?父母为谁?”辰昔仍是发怔,陆主管便轻轻推他,复问了一遍,辰昔方回神一一作答。于是陆主管输于屏上,又自一黑匣上验过指纹,只见屏中倏然铺出一张旋转八卦图,图央乃辰昔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及一些不知所云的符号。下方一枚按钮,闪着“登入”二字。陆主管回眸笑道:“前台不可无人,一会你自己进去瞧瞧,有事就唤我。”说毕便撤步回门台处坐了。

辰昔茫然点下按钮,但见满屏漆黑,一束追光灯下,忽踱出一位仙眉鹤骨的老者,悠然说道:“人之一世,宛如沧海一粟,又似白驹过隙,何苦自寻烦恼耶?诚不若早悟名利、抽身是非,先把这熏心之欲看破,再将那贪掠之手缩回,从此归于淡泊、晏然恬适,方不负人间这灵山秀水之毓、渔樵桑麻之滋。”言毕又击掌作拍,歌曰:

浮生光阴如梦蝶,望乡山往事堪嗟。想那秦宫汉阙,到头来,也不过做了衰草牛羊野。但觑这利滚滚、名悬悬,今朝春来、明日花谢,竭碌一生,却换得几个好天良夜?莫效了那,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攘攘蝇争血。尽辜负这,竹篱茅舍、青松翠野、锦堂风月。愿余生,布衣蔬食、绿树荫遮、红尘不惹。自乐得,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亦何妨日日醉也。

歌毕,两帘黑幕齐遮,屏中转现出一份表单,上部为辰昔档案,详尽备至。中间乃生平履历,由出生及大学,条分缕析。余则以星号涂抹,无可得知。下方却是三枚旋转着的乾坤图,其上分别印着:“亲绊”、“友绊”、“情绊”三词。

辰昔细瞧过表内文字,见亦无别处可点,便在那“亲绊”一词上点按下去,登时屏底腾起一幅巨画,乃是简笔写意素描,画中一对耄耋夫妻,已是风烛之态,面前一小方桌,桌上两碟饭菜,那老妇执箸,怆然侧身抹泪,老者举饭,转头强颜安慰,旁余白处恰有一诗,写的是:

琼浆玉液称兄弟,觥筹交错酒祝勤。
他日有难相救者,佝偻蹒跚病双亲。

其下一行小字:“权限错误,如需查阅请授权。”辰昔只得叉去,继而点“友绊”一栏。倏然屏中又起一幅巨画,画的是一人空窗对月、落寞孤饮,余白处亦有一词,云:

不乏青梅竹马,更多红蓝知己;
江湖相逢四海亲,酒肉调笑曾今。
一蓑烟草风雨,几度绝处逢生;
沧海立年说棠棣,徒留孑孓茕影。

下亦有一行小字:“此人一世无友。”辰昔继又点那“情绊”处。岂料屏幕一黑,忽中央现出一枚碗口大小的圆形头像,画的是霞中一轮彤日,勾勒出山川起伏剪影,空中却有一只黑鸟,正展翅盘旋、翱游云海。正瞧着,那头像忽又缩小数寸,四周竟陆续浮现出好些大小不一之头像,皆有粗细不等之红线与中央大头像相连。辰昔择其中至大一枚点按进去,其头像骤然延展放大,悬于中央。辰昔细瞧了去,画的乃是一男一女两人对弈,中间一座棋盘,黑白子间,竟隐隐有间瓦屋形状,房顶犹以数颗白子渲染出炊烟许许,旁注一行小诗,曰:

山高路远未相逢,祺女待字闺阁中。
原不在北而在南,何苦徒寻这许愁。
君门归锁思枉生,伊辞故乡乐学游。
因有时来事有机,早晚俱是不成功。

辰昔不知所云,便退而点了次大那枚头像,只见那浑圆头像亦倏然涨大,飞旋中央。辰昔瞧去,见画的是一张草席自中间割离,席上一纸婚约亦被撕为两半,一边席上压着一张几,几上安摆一盘梨,梨旁架着一柄利刃,似为割席之物,另一边席上空空如也,恰书一词,道是:

倾心倾意对他,狠心狠意离家,无心无意无情郎,此生此世难谅。  从来问心无愧,何必着意牵肠,自古情散两不挂,如梦小误一晌。  有心装苦扮惨,刻意过悔自戕,说甚负者情恒伤,海阔江湖相忘。 

辰昔难解其味,又点一枚头像,乃是树密枝茂、花叶满地,丛中一涧流水东逝,其上除了落红点点,竟还飘着一月木梳,旁亦嵌一诗云:

可怜痴痴花下魂,花又楚楚染秋尘。
长亭北别身未寒,小楼春困鸳鸯枕。

辰昔又点下一枚头像,画的是一簇含苞欲放之花,忽被一阵狂风吹散,正跌落枝头,枝杈上恰有一扇大叶,其延展叶身欲接落花,却是短了数尺,触勾不及,一旁诗云:

公子应以学业重,莫将私情锁心头。
饥渴难餐风与月,无银何以长相守。
阴柔自古慕强壮,胭脂从来贴王侯。
虽是同年金玉娃,女儿心思较君稠。

此后那枚头像便是一柄雕花玉棒,坠地碎散,远端一圈浑圆“福”字刻,亦裂作数块,旁有诗云:

可怜杨花本无意,全凭春风惹念起。
一阵缠绵思结子,哪知朝来暮复离。

辰昔执鼠标叉去,却见后面犹有数枚更小些的头像,暗忖亦必是这类晦涩图文,不觉失了兴致,索性退闭系统,另觅趣处。奈何此电脑中无甚玩物,只得寻出纸牌戏耍。不过片时,金女旋归,唤过辰昔,笑问道:“可有觉悟?”辰昔搔首道:“瞧见了一些图画诗词,看着也算不得好。”金女心忖道:“痴儿犹未能悟。”遂又笑曰:“也不必再打那些闷葫芦,随我来。”——不知她二人所去何处,且听下回分解。叹: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TOP Posted: 04-11 23:16 #5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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