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哒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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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赌局 大海汹涌澎湃,在崇山峻岭之间凶狠奔腾,湍急的海浪犹如东淮凶兽舐舌觅食,吞噬一切生灵。 尸横遍野,血腥气弥漫天际,方小禾手握玄铁宝刀「斩草」,兀自喘着粗气,每次战斗过后,他都迫不及待想赶到市镇,找个隐秘地方,然后躲在角落狠狠帮自己发泄出来。 长久以来阴郁压抑的欲望,早就在他体内堆积成了一股火焰,尤其在杀人的时候,更是会迸发燃烧,痛苦无比。 如今中原所有门派几乎全归先天太极门掌控,不单尽缴土地和绝艺,还需听从一百零八殿的指挥调遣,只要脑子不蠢都能琢磨明白,待魔国入侵时,自己这群人一定会是先锋或肉盾,简直和送死差不多,是以相当一部分人都选择退出原本所在的名门望族,竭力对抗大势。 方小禾本是洪武门入室弟子,除了金戈无极刀外,同时还修炼一种武林较为罕见的《金钟童子宝典》,虽严戒女色,但功成后威力奇大,乃横练法门中的绝诣,凭借这两种一流功夫,得以加入琅琊剑楼华茵麾下,对抗先天太极门,磨练自身修为。 此时海风渐大,在峭壁悬崖夹缝中凄厉回荡,这一战短促而峻烈,尽歼太极门孤鹭殿十位高手。 方小禾朝西看去,只见王星禅坐在一块大石上,冷冰冰地给自己包扎受轻伤的左腿,当年荣华显赫、鲜衣怒马的王氏家族二公子,如今下颌已续上了乌黑坚硬的胡茬,两鬓微现星点华发,满面风霜之色,但近两年的生死决战,早已让他的《千秋兴亡诀》诞生了一股血与铁的强悍意境。 离王星禅不远处的严青竹正仔细擦拭着手中三尺长剑,这个青年非常不喜欢代表正直正义的剑锋上残留血渍,方小禾知道他本来不过是春秋书院的一个末流弟子,武功马马虎虎,个性也比较腼腆,有点书呆子气,因此常常被人低估,但他却出人意料的活到了今天。 当初联盟内十七个青年高手不甘平庸,自告奋勇组成先天刺客,专门负责暗杀先天太极门一百零八殿的精英高手,以及南疆八王麾下的妖魔鬼怪,游走生死一线,试图借此压力快速突破武学境界,由于常常孤军行刺,危险无比,如今仅就还剩下九个人,其中居然就包括了严青竹,这也算是个被人低估实力和命运的男子汉——方小禾自嘲笑了笑,自己岂不也是如此? 「怎样?还好吗?小禾刚才那一刀真可谓是鬼哭神嚎。」一个壮硕的和尚走过来慰问说道。 「这次的对手太强了些,不得不用杀招。」问话的道恒为极乐天禅寺武僧,约莫三十七八岁,是诸刺客中年龄最大的一个,精修佛门神拳,动若猛虎,静如佛陀,性子异常和善,哪怕阴沉寡言的方小禾都愿意和这大和尚多谈几句闲话。 「的确是很强。」道恒看了看满地尸骸,双手合十道:「所幸现在孤鹭殿除殿主裴汉飞和首座裴怀玉父女外,已再无习练成罡劲的高手了。」 这时苏寒也走了过来,说道:「东淮大小上百座岛屿,先天太极门还真不嫌远,竟把势力扩张到了这里。」 他是刺客队伍中唯一一个琅琊剑楼的本门弟子,剑术精湛高明,但性子开朗,非常喜欢和他人搭话,方小禾正自邪火燃烧,完全不想再呆在这里聊天分析敌情,刚想建议道恒回城,便听到绣剑门女剑士纪昭仪欢呼道:「这具尸体上有裴汉飞的线索了。」 诸人急忙过去查看,就连冷傲的王星禅也是难掩兴奋之色,若能全灭先天太极门整殿高手,那可就算是耸动天下的壮举,必能给那些投降软骨头敲一个警钟。 方小禾将斩草收回刀鞘,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严青竹,终于看到上官琅璇也动了。 褪去了曾经素雅洁净的春秋礼服,才女化作了追求武道的黑衣刺客,好像是刚才有个对手通晓先天真气,震断了她的发带,使得那一头浓密鬈曲的秀发如同大波浪一样散在香肩,另外海风压迫衣衫,让她本就丰腴曼妙的身段儿更加诱惑,方小禾狠咽口水,深感童子功的折磨快要将自己逼疯。 九位刺客聚到了一起,准备看看裴汉飞的藏身处。 纪昭仪举着一封书函,念道:「责令汉飞率门人于初十速到海神寨,准备接应无忌殿主,收取归海灵柩……落款是皇甫正道。」 严青竹怔了怔道:「海神寨在东淮汪洋深处,我倒是听渔民说过,但归海灵柩是个什么东西?」 「宁无忌可够忙活的,前不久还说要往西楚擒拿神星雪,现在又要来东淮穷折腾。」上官琅璇蹙眉道:「不管归海灵柩是什么,凭我们应该是奈何不得此人的。」 一年的凶险搏杀,修为最深的上官琅璇、道恒、王星禅三人已经突破屏障,达到了弹指惊雷的强悍境界,但和已然探索天心虚空的宁无忌比起来,委实差得太多,无论明暗刺杀,绝对都是死路一条。 向来聪慧的纪昭仪笑道:「那当然,不过暗杀裴汉飞父女还是挺有把握的。」 苏寒道:「哦?怎么信上说了他们的落脚地吗?」 「那倒没有,可是本地人都知道,欲往海神寨,必过金虹岛,租赁最坚固的五牙王舰,这才能渡过东海最险的天汉乱流,咱们若兵分两路埋伏在金虹岛两条必经之路,或者九人乔装一同潜进岛内城镇,结果掉裴汉飞父女。」 上官琅璇点头同意道:「嗯,有道理,杀一个少一个,说不定还能在他们身上找到归海灵柩的线索。」 道恒接过书函仔细看了看,说道:「裴汉飞的功力大概和我半斤八两,只要探准他的行踪,倒不难解决,就只怕莫要像上个月那样……」 上个月,先天刺客们缜密谋划,正准备刺杀忘忧门的秦婳锦,结果却不幸遇到行踪飘忽的无间王毕昆罗,正巧莅临南州向同僚下达魔后玉旨。 此人至少也是参透了一念万法的魔道天才,修为深不可测,突然遭遇对战下,己方伤亡惨重,壮烈牺牲了六个同僚,才掩护剩余的人逃脱,如今东淮似乎有大事要发生,道恒心血来潮,顾忌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王星禅面无表情的道:「前怕狼后怕虎的话,我们也走不到今天了,如果和尚你觉得不妥,不妨学其他名门正派那样,哭求琅琊剑楼的萧师道庇护便是。」 道恒是佛门子弟,涵养极佳,听罢也不动气,只是微笑念了句佛号而已。 严青竹刚要接话,上官琅璇已经正色道:「做刺客杀人绝不是目的,而是我们都了解,修炼之途当寄骸髓于武道,夙夜不懈,生死无念,戒怖求战,以共臻极峰,自证道于天地之间。」 九人同时想起当初想要疯狂变强的决心,瞬间定下心来。 「我们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再跟以前一样,分开到金虹岛汇合。」道恒知道自己一行人有僧有俗、气势迫人,同时出现难免引人注目,分批乔装行动的话会安全不少。 方小禾低声道:「金虹岛不仅有天下最大的船厂,还有天底下最疯狂的赌场,据我所知裴汉飞赌性极大,不过金虹岛也还罢了,若真是上岛,必会去那个赌场玩两手。」 「疯狂?」上官琅璇重新扎起卷曲浓密的鬈发,奇怪问道:「怎么这家赌场的赌金流水非常大吗?」 她双臂上扬,系着淡金发带,不经意间竟使鼓胀丰满的胸部更加显得高耸,风情无限,方小禾低头面红耳赤,一时忘了回答。 王星禅道:「他说的是龙吻赌坊,那里不兴掷骰子,也不兴推牌九,几乎任何传统赌法对他们来说都算过时的,但渡海来赌博的贵宾比青莲天都和仙门岛加起来还要多。」 苏寒说笑道:「哈哈,不使赌具,难不成还俩人划拳啊?」 「也许真是划拳,也许是拔一簇头发猜单双,也许是比酒量大小,或者猜邻桌杯子里盛的是红茶或是绿茶,香艳一点的话,也可以赌女孩子的……」独行刀客伍看涛见多识广,但发觉还有姑娘在听,也就没继续往下说,打个哈哈改口道:「呵呵,反正胜负看天,简单的要命。」 王星禅又接了一句:「而且每局金额的数字也是骇人听闻。」 上官琅璇等人均心中凛然,王星禅出生于世家贵族,自幼钟鸣鼎食、家财豪富,由他嘴里说一句「骇人听闻」,必然是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方小禾心中恼恨王星禅抢他话说,也常不爽这个落魄公子和严青竹似乎远比自己受上官琅璇青睐,幸亏他整天都阴着张脸,别人也瞧不出他的喜怒好恶,当下补充道:「据说不少有钱的达官显贵为了寻求刺激,也可以自己出钱去赌穷人的肢体、家人、儿女,甚至性命,龙吻算得上赌徒们最终极的修罗场。」 赌博与宗教一样,乃是人类最原始的文明,而投机又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略一结合,赌场便应运而生,庄家主持下,输家心服口服,赢家心安理得,一切全凭运气天意,但若泥足深陷,无法控制自己的贪婪,那的确会把人变成比鬼还不如的东西,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严青竹笑道:「赌金再大、赌性再疯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离初十足还有六天半,休息一天,金虹岛汇合后再拟干掉裴汉飞的计划。」 道恒点头称是,简单收拾完尸体后,九人分成四组,先后离开了悬崖。 上官琅璇和师弟严青竹,好友王星禅刚一登船就问道:「感觉等到了龙吻赌坊的话,那个内奸就会现身,势必联合裴汉飞父女对付咱们。」 「不错,连那封突兀的密函都很可疑,大有可能是引咱们上钩的鱼饵。」严青竹想了想又皱眉道:「莫非是纪昭仪?好像谁也没注意她是不是从尸体身上搜出的密函。」 王星禅道:「这个姑娘是华夫人的娘家侄女,如果真的变节投靠了南疆或先天太极门,倒确实是够隐蔽了。」 「不一定。」上官琅璇摇摇头说道:「纪昭仪既然是华家亲戚,留在炎黄峰上刺探琅琊剑楼内部情报,可比暗害咱们有价值多了。」 「如果按这个道理,苏寒的嫌疑也不大。」严青竹沉吟片刻才道:「伍看涛交游广阔,挥金如土,方小禾孤僻冷漠,行踪神秘,道恒胸怀大志,有心天禅寺下任方丈,柴烈年少风流,看起来这四人都很需要大量的金银来维持生活。」 上个月刺杀秦婳锦,满拟凭己方所有高手偷袭做雷霆一击,必能成功,没想到毕昆罗突然出现,十天前,姬家和天元宗的两个青年也是先后遇袭横死,上官琅璇自然就想到了内奸一节,所以这次袭击孤鹭殿行动中,哪怕对手不算太强也是坚持九人同行,但眼看大鱼即将现身,神秘的内奸还是没露出什么破绽。 「我会先到龙吻赌场。」王星禅一脚将快艇蹬离礁石,说道:「到时随机应变吧,这也是对武功的一种磨练。」 上官琅璇也笑道:「青竹,看来你我也要学人赌两手了。」 然而她这位昔日的春秋书院大师姐心里却想着:北燕那般险境都没能奈何叶尘,西楚之行更不会有事,待我突破百圣天道瓶颈,晋升一念万法的绝顶境界后就去找他,唐芊和沐兰亭看起来严肃不解风情,又怎及得上我? 三人目光坚定的傲立船头,遥望东海万顷碧波,均对未来充满了极大的信心。 ****************************** 东淮土地贫瘠,不适耕种,更别提什么畜牧和工厂,而且天气无常,海岛星罗密布,从古到今都没有什么统一的政权,所以导致本地居民多有不法之徒,可这里又不同于南疆有四大魔门坐镇,致使他们更懂得利用武力之外的东西。 龙吻赌场在外来看,不过是一间老旧仓库,内部却是灯火通明、富丽堂皇,挤满了来自天下各国的玩家赌徒,成叠的银票,成堆的筹码,成捧的金银,成箱的珠宝在这里流动不息。 新手和菜鸡们脸红脖子粗,颤抖地流汗,眼睁睁看着银子推到庄家手里,高手们似乎永远都很冷静,手掌干燥稳定,秉承着见好就收,亏本即走的原则。 创造龙吻赌场的南雅薇每天都会稳坐上层,手捻青铜酒爵,冷漠而公平的控制着一切。 十八年前她来到金虹岛时,还是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小丫头,仅仅两年时间就用各种手段培植势力,招揽党羽,组织成纵横大海的帮派,最后在龙吻赌场一局赢走了原老板胤青玄的九百八十万两白银、两百万两黄金、五家造船厂、五个铸铁炼钢坊、三间大小赌场,并当众捏碎了输家落水狗每一块骨头。 从此宣告,南雅薇就是此地新的女王,范围虽然较小,但却掌控着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力。 近二十年来,她除了替黑白两道走私暗货、铸炼军械、培植海盗军阀、拍卖古董宝器之外,最出名的便是赌场生意和抽佣金。 这两项本都是世界上最赚钱的买卖,财富累积之巨大,甚至连周边的藩镇土王也是望尘莫及。 方小禾刚一走进龙吻赌场,就敏锐看到了南雅薇麾下白衣护卫们沉默的来回走动。 这群人看上去非常斯文,对谁都很客气,武艺也不甚高强,但每人无不腰悬威力犹胜龙牙弩的东淮火枪,谁若敢闹事生乱,轻则打断一条腿扔进后巷臭水沟,重则脑袋开花,扔进海里喂鲨鱼。 这还仅是眼睛可以看见的,暗处还不知有多少,方小禾皱眉,前几天不该武断将动手地点定在这里……在此地暗杀裴汉飞,无论成与不成,都会极其麻烦。 「我的老天爷,哈哈,小公子真乃神人也,一赔五居然都能买中啦!」 大厅中央爆出阵阵欢呼,一位衣饰华丽、眉目俊美的少年把桌上至少几千两金票全都揽进了怀里。 方小禾心中暗妒,这华衣少年看起来养尊处优,最多也就十五六岁年纪,居然敢赌那么多钱,真是他妈的投了个好胎。 「说得好。」少年亦是兴奋莫名,大笑道:「谁刚才给公子爷叫了好,谁就有赏。」 说着,抻出近三分之一的金票,一手甩向天。 有钱不捡是白痴,周围赌客高兴得发狂,但龙吻的白衣护卫们既不制止,也不跟着去捡,就只是稍微维持一下秩序,显得比普通军队还训练有素。 「喂,你是不认识金票的蠢呆子吗?」那少年忽然对着方小禾喊道:「如果不喜欢金子,倒可以过来这边,我请你喝一杯酒。」 方小禾不想太引人注目,只能强忍戾气,应了一句:「这里有大把貌美的姑娘,你却请我喝酒?」 「没办法,感觉这里也就你还顺眼些。」少年摊手叹了口气道:「有些人啊,我真是看见就不舒服。」 方小禾冷笑转身融入人群,懒得再继续纠缠废话,但随后的呵斥却又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健壮的中年夫人怒道:「口无遮拦的小毛孩子,知不知道我们裴怀玉小姐是何人?嘴里放规矩点!」 「公子爷我还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少年扬眉撇嘴,做个不屑的鬼脸,「只知道你们输钱之后啊,快变得不像人喽。」 「好大胆的竖子狂徒!」 包括那健妇在内的数个中青年武士立刻手按剑柄,怒目圆睁围了上来,若在中原的话,绝没人有胆量敢这般讽刺先天太极门首座级高手。 龙吻白衣护卫不动声色,但目光已经集中在了这一台赌客。 方小禾自然也很关注此行目标,久闻裴怀玉精修先天真气和楚狼战剑,在太极门先天榜上排名第四,近年来不知诛杀了多少反抗者和南疆魔国的高手,此外还有一个非常霸气的外号叫「剑后」,其意自是剑道女子,她为第一。 而那俊美少年好像根本没听过什么剑后剑妃,依旧挑衅笑道:「你看,更不像人了吧,赌桌上拔剑可是最没品的行为,想翻本就接着赌啊,只怕穷鬼们没那个钱了。」 「那也不一定。」 方小禾听到这个冰冷漠然的声音,竟不禁打个寒颤,只见少年对面一个不像女人的女人站了起来。 孤鹭殿首座大师姐裴怀玉的名字很文秀,听起来好像是一个温柔贤淑、美貌多情的少女,但其本人却天生异像,浓眉凤眼,鹰鼻薄唇,身材极高极瘦,小腿和臂展更是长得惊人,若地势充分开阔的话,恐怕可以将短剑使出长矛的效果,某种程度上来说,单凭这幅骨相天赋,也足堪称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了。 她站在龙吻赌场里面,宛如鹤立鸡群,比八成男人还要高上多半个头去,极是扎眼。 「好家伙,你不是输光了么……」少年似乎也被剑后裴怀玉的气势所慑,没再继续无礼调侃,心中骂道:她一张臭脸肃穆得好像扫墓一样,想必有些特别手段吧。 裴怀玉冷冰冰地道:「我的钱虽然输光了,可人还在。」 想赌债肉偿?少年翻了翻白眼,又故意打个哈欠道:「你很值钱吗?桌上还有大概四千两金票子,凭一句话就想空手套白狼?」 「你侮辱我,我本必让你血溅五步。」裴怀玉解下腰间的太极青龙剑,扔到了赌桌上,续道:「接下来如果你再赢的话,我可以饶你不死。」 砰! 少年气得满脸通红,狠狠拍桌子道:「放狗屁,竹竿女,敢吓唬公子爷吗!」 周围看热闹的赌客均能看出裴怀玉威仪冷酷,必非凡俗,心中暗笑:有钱小少爷的胆子倒是不小。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替你杀一个人。」裴怀玉皱眉道:「只不过我先天太极门的武功尊贵无比,出手一次,至少价值万两黄金,你的四千两赌本似乎又不太够,嗯……这样好了,输的话陪我三晚,权算你出六千两金子了。」 看客们心中惊异这个女人如此胆大包天,竟视世俗礼法如无物,但一接触到她森冷威严的目光,都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敢露出丝毫嘲笑之色。 「赌什么却要由我做决定。」少年转瞬冷静下来,反手推出了四千两金票,潇洒得仿佛扔掉四千两垃圾似的,旁人看得咽了口唾沫,往日只听说楼上贵宾雅座多有豪赌,楼下倒真是头回见到这么刺激有趣的场面,老赌徒们甚至已经悠然开庄,赌这俩人的胜负了。 「可以。」裴怀玉重新坐了下来,端起上等美酒,冷声道:「但要以使用赌具为限,至于玩什么,你就随意吧。」 方小禾略一打听才知道,那少年和裴怀玉一样是生面孔,到这里后大咧咧玩了几把,赢多输少,不见得有很高明的赌术,只仿佛有数不清的赌本,输千八百两也面不改色,老赌徒都清楚,口袋里越有雄厚的赌本支撑,下注就越硬气,心理上就越有优势,很难当菜鸡对付,可是比公主还要跋扈的裴怀玉似乎对这俊秀少年很有「兴趣」,当下和他赌了一局摔茶杯。 让局外人将一个茶杯抛到地上,下注赌碎不碎。 当方小禾得知少年刚才买一赔五的不碎时,心思倒是一动:人不可貌相,这少年或许也不简单。 「龙吻的宗旨就是以客人的快乐为唯一准则。」此时从楼上走下了一位貌似主管的中年人,温和笑道:「老板听说二位贵宾的豪赌后,特意遣在下来伺候着。」 裴怀玉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少年则笑着道:「怎么赌我都是无所谓,但单凭一句话就赌我四千两黄金,外加让我……哼,好像不太合规矩吧?」 裴怀玉冷冷地道:「我就是规矩。」 中年人客气的看着少年道:「赌什么或赌不赌本来都由客人决定,但您既然已经跟了注,就视为已经同意,只能继续玩下去了。」 少年高声道:「赌当然是一定要赌的,但按天下赌场规矩,我还可以再加注。」 裴怀玉森然道:「你还要加什么?」 「你说先天太极门的武术值一万两金子对吧。」少年忽然从怀中又拿出好大一叠金票,「这里有五十万两黄金,我赢了,你就得替我杀五十个人,另外我还要你按照中原江湖规矩,当众见血立誓。」 「小鬼!你以为我是谁?!」裴怀玉额角青筋暴起,生平首次感觉心尖发毛。 「公子爷有的是金子,管你是谁,主要看你实在不像个守信用的女人,只能这样了。」少年笑得很嚣张:「哈哈哈,怎么?这点儿小钱就能镇住你了?看来跑江湖的娘儿们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啊。」 在场绝大部分赌客都没听过中原先天太极门大名,亦都随声附和笑了起来——少年怀揣如此数额的巨款,想必不是中原的豪门公侯,便是西楚贵胄王孙了,东淮的土王和巨富们肯定没这大的财力。 「小禾,你来的倒快。」上官琅璇和严青竹挤过人群,来到了方小禾身旁,随即问道:「瘦高个儿女人应该是裴怀玉吧?那个纨绔少爷是谁?发生何事了?这么热闹。」 「你们也提前了好几天。」 方小禾简单解释几句,期间飞快斜睨严青竹两眼,顿感一股邪火又莫名燃了起来。 三人正说话交流时,龙吟清越,裴怀玉拔剑如电,眨眼间还剑回鞘,桌上的茶碗盖内已多了一小盅鲜血。 见血立誓算是已经生效。 龙吻主管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依旧温和礼貌地道:「龙吻赌场规矩,五十万金以上或涉及人命的豪赌,当拆成三局进行,两位,这里人多嘈杂,还请上二楼雅间对局。」 「不用了,这里就挺好,方便让大伙看她怎么输。」少年解下华美披风,松了松衣领,单脚踩着椅子,倒还真见几分豪迈,「拿副骰子过来。」 金虹岛上好像很久没人赌这东西了,主管轻轻摆摆手,立即有属下入内去取。 这一小段间隙,更吸引了大批赌徒围拢过来观看,纷纷开庄押注,三局下来,资金流动之巨,恐怕一艘千人级铁甲战舰也足可造出来了。 楼上一间雅室,装潢清幽静谧,犹如大儒书房,毫无赌场俗气。 一位明艳万方、风仪绝世的年轻丽人正怀抱婴儿,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周围站有五个精光内敛的武道高手,其中有个高大老妪,头顶悬浮透明真气,雄浑壮阔,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但态度和其他人一样的恭谨无比,大气都不粗喘,生怕亵渎了眼前倾国倾城的女主人。 窗口一个青面赤发,相貌如魔的壮硕大汉低声请示道:「少爷好像惹到了先天太极门的剑后裴怀玉,要不要属下去处理?」 绝色丽人用秀美指尖逗弄着婴儿的小手,淡淡地道:「他都十五岁了,正是闲不住的时候,而且也该见见世面,等输了再说吧。」 婴儿小手追着母亲手指胡乱挥舞,咯咯发笑,青面巨汉立刻不再多言。 这时楼下的主管已经摆好两个骰盅,十二颗象牙骰子,少年笑道:「简单一点,一人一颗,比大。」 看客们大声欢呼,这种「老土」的赌法出现在这时,反倒有种很新鲜的感觉。 裴怀玉三根手指拿起筛盅,讥诮道:「好,同点也算你赢。」 少年一愣,立即又道:「这可是你说的,另外有言在先,不许耍老千往盅里加骰子,也不许偷换进去其他什么七八点的骰子。」 「哼,趁我没改主意,快点开始吧。」 少年边摇边心道:我自幼就和门内老郎中学这门手艺,出六点易如反掌,而且同点算赢、不许偷加、比大又不能打碎骰子,这要是还输,老爹非骂死我不可。 开盅,六点。 买他赢的赌徒们鼓掌欢呼,先天太极门弟子则面色阴沉。 少年得意笑道:「你输了,第二局我们赌……」 「我还没摇骰,你怎知道我输了?」说罢,裴怀玉飞快摇了一下骰盅。 就一下而已。 开盅,骰子裂成两半,一面六点,一面一点。 在一流武功面前,俨然出千都成了笑话,裴怀玉的眼中说不出的残酷可怖,寒声说道:「在你答应选赌具的时候,就注定输了,乖乖洗干净等着我吧。」 少年怒不可遏的骂道:「你个臭婆娘,臭竹竿女……你……」 先天真气连气血流动都能操纵自如,何况一颗小小的骰子,尽管早有所料,但裴怀玉对内力的控制,显然也超过了严青竹的想象,当下问道:「师姐,你能做到隔盅裂开骰子吗?」 上官琅璇蹙眉,琢磨好一会儿才道:「让我隔盅打碎骰子、控制点数是毫无问题,可是喷劲如针,单割一线,再兼顾正好弄成七点……这远比看起来难多了,裴怀玉武功卓绝,不愧是太极玄门正宗。」 那少年确有一股发自骨子里的硬气,此刻居然也毫不气馁,踏步窜到旁桌,朗声道:「第二局就赌这桌麻将,盲抓十四张,当然牌大为胜。」 「随便你。」对于裴怀玉来说,无论赌什么都一样,她无法控制运气,可但凡是赌具,她就有本事靠神功稳操胜券,黄金固然可以帮助其在中原培植更厚的势力,令人爱煞的美少年身子更是人之大欲,万不可错过。 「够了,看清胜负之势也是实力的一种。」 惊世风华,娇艳绝伦,美到直可以令万千众生自惭形秽,可以让疯狂的赌徒暂忘赌钱的丽人正缓步而来。 仿佛仙后走入了她的云中宫廷。 上官琅璇美目圆睁,内心大惊道:唐芊怎么会在东淮? 人们都在为魔国圣女的风姿失神夺魄,唯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很是惊慌失措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就要开溜,最后只好硬着头皮笑道:「你……你怎么下来了。」 唐芊走近,颇为温柔的将少年衣领重新扣好,又拾起被他扔掉的披风,轻声道:「成什么样子,我再不下来,你是不是就该上房顶了?」 上官琅璇看着向来冷艳无匹的唐芊,居然和一个俊美少年颇为亲昵,不由得替叶尘感到悲哀:枉你个风流鬼四处留情,如今倒遭了报应,妻子居然都养了漂亮小男宠,也难怪,魔国妖女,还能三贞九烈给你守节不成。 那少年尴尬的挠挠脑袋,又立即跑回了赌桌笑道:「姐你别担心,看着好了,我还有很多绝招没使出来呢,绝不会再输给她的。」 「都快给人家当小相公了,还嘴硬,给我站好,不许再乱跑。」唐芊说话很轻,声音也非常小,却好像蕴含着一股不容推拒的绝对威严。 少年立刻低头,果真不敢再动了。 围观者恍然大悟,顽皮的少年或许不怕爹娘,不怕哥哥,更不怕爷爷奶奶,但通常都很怕姐姐。 大概是因为姐姐管教弟弟,下手打起来总会比较疼。 上官琅璇也是惭愧的抹抹额头,暗笑自己满脑子胡思乱想,眼前这少年自然就是唐芊的亲弟弟,唐雷九的小儿子,唐溟玉了。 「你们聊够闲天没有?」裴怀玉出殡一样的怪脸更显可怕,「第二局你说赌麻将,要不要求你姐姐救你?」 溟玉挽起袖子怒道:「看我怎么……」 唐芊按住暴躁的溟玉,冷声道:「你这副竹竿似的怪身架,没半点姑娘样子,看多了都反胃,想继续赌就过来吧。」 姐弟俩讥刺人的言语都如出一辙,可裴怀玉已顾不得生气,去年北燕之战她也在场,一眼就认出了唐芊,故意装作陌生,当然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武功上比她不过,今日千载难逢,或许可以靠智慧和胆识赢一把大的。 「刚才你的小鬼弟弟说比摸牌……」 「我知道了,你洗牌吧。」唐芊看溟玉时,还像是一个教训弟弟的姐姐,等她看其他人时,就好像在俯视蝼蚁,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高洁冷傲,比什么武功文采、贵族身份还要绝对的超然。 如果叶尘在这里的话,会发现此时的唐芊,已经有了魔尊梵天情的一丝非人神韵。 裴怀玉不理这些虚无缥缈,双手按住了桌上散乱的麻将牌。 赌客们唉声叹气:仙女姐姐装过头了,就凭竹竿女刚才那手摇出七点的神技,给自己洗一幅清龙绝对是易如反掌,到时你有天大的赌术也只能干瞪眼。 裴怀玉手势犹如白云微风,美妙无比,眨眼间已经分出了十四张牌,她不用看也知道,清一色一条龙是不可能输的。 「该你了。」 溟玉看了看唐芊,终究没敢迈出去。 唐芊优雅的坐在椅子上,轻声道:「我不会碰这么脏的东西,你替我们再洗十四张出来。」 「这……姐你……」溟玉急的俊脸通红。 裴怀玉冷笑,不客气地又洗了副近乎十三不靠的烂牌推到了唐芊面前。 这次就连主管、上官琅璇、方小禾他们也都摇头叹息起来。看不出唐芊是有神仙法术,还是有神经之病。 唐芊低头把玩着皓腕上的玉镯,美不可言的眼角中透出浓厚讥诮,「选好了吗?选好了就开吧。」 「等一下。」裴怀玉深吸一口气,「第二局我还要加注。」 主管淡淡的说:「牌已分明,若想加注,还请下……」 唐芊摆手截断道:「没关系,随她好了。」 裴怀玉道:「就赌你们姐弟二人,永远做我的小老婆。」 全场没人敢笑,只觉得这个女人果然如溟玉刚才所说的,根本就不像一个人,而是一头贪婪残酷的荒野凶兽。 「亲自下场和八流角色赌这种市井小把戏,已经辱没了身份,我也懒得问你赌本,如果说高兴了就快点亮牌吧。」唐芊不理溟玉焦急的眼色,甚至从头至尾都没去动桌上的牌。 围观赌客很想跑过去大声提醒仙女:小姐,现在可不是修仙,牌哪有这么赌的?! 第76章 陋巷 武功大成就是立地成仙,天经地义要去统治凡夫,接受他们的朝拜供奉——裴怀玉永生都忘不了慕容师兄的这句教诲。 大约二十年前,她还只是一个怪形怪相的小女孩,难免遭到门内同龄孩子的白眼欺侮,但女子天生力气较弱,孤鹭殿主修的楚狼战剑又是讲求刚猛凌厉,裴怀玉为了弥补天赋差距,除了加倍修炼外,甚至还不惜用身体去交换内功心法。 门内以及江湖上很多前辈长老都没有经住诱惑——隐居多年的独身老男人,遇到赤身裸体的十二岁小女孩,本也不会去挑剔身材相貌,最后就连早已隐退的前任太极殿殿主,司空黄泉的师弟,贺桐山也是晚节不保,享受三晚之后,既亲自秘授本门先天真气。 纸里包不住火,先天太极门身为正道圣地之首,当然容不得这种肉体交易的丑事,经人告发后,执法殿决定挑断裴怀玉腕脉,废其武功,另外因为涉及门派高层长老,所以连副门主慕容枫都亲临主持了。 裴怀玉跪在大殿,远远看着伟大的师兄,他永远都是人群中最受瞩目的,英武与秀美交相辉映,负手傲立,犹如日月当空,时刻闪耀着璀璨光辉。 贺桐山大长老见到师兄,脑袋下耷,连屁都不敢放,虽然他辈分极高,和掌门至尊同出一师,但师兄若要下令处罚他,整个先天太极门,恐怕都不会出现任何异议。 这就是将来要执掌中原第一圣地的慕容枫。 可是,最近耳闻慕容师兄在为一个低贱门派的女人犯相思,裴怀玉完完全全不顾锋利法刀悬空,唯在疑惑可笑:宫廷贵族、圣地世家、茫茫世间,竟有女人猪油蒙了心、狗屎遮了眼,忍心拒绝师兄这样尊贵绝伦的男子? 「开始吧。」慕容枫对裴怀玉没有同情或厌恶,甚至自始至终都没对她看上一眼。 久不露面的司空掌门却亲自拦下了行刑。 「似你这种为武功不惜一切的年轻人真已经很少见了。」雄霸天下的司空黄泉非但不怪罪,反而很欣赏这个好像狼一样的女孩子,当下吩咐爱徒慕容枫:「免去裴怀玉罪责,取出先天易脉法和乾坤拳意给她修炼。」 慕容枫大惑不解:「此女狐媚淫荡,兼有豺狼野性,师尊怎能由她修习本门上乘绝艺?」 环顾整个中原,恐怕也只有他敢张嘴质疑司空黄泉的决定。 「听说元始天魔门培养出了一个姓颜的所谓圣女,裴怀玉就是那个能抗衡她的对手。」司空黄泉罕见露出一抹慈祥神色,嘱咐道:「阿枫你来教她楚狼战剑的要诣,不要让我失望。」 慕容枫唯有躬身领命。 当时的裴怀玉神情呆滞,居然完全忘了自己死里逃生的幸运——副门主慕容师兄亲自教导?他可是当今世上最了不起的青年绝世高手,而且容貌俊美潇洒,风流倜傥,多大的福分才能和师兄共处一室,朝夕相对的学习武功,简直比得到掌门至尊认可还令人高兴几倍…… 裴怀玉冷冷看着眼前的唐芊,心中叹息:可惜慕容师兄福薄命短,被华太仙那狗贼阴谋暗害,无法看见我今日战胜元始圣女。 昔日颜芙琼在北燕冰原睥睨群豪,定下两年之约,宛如冷艳无俦的魔界女王,年轻的唐芊则好像更加不染尘埃,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开口。 「丧家狗叶尘四处流亡,你那身子定是寂寞空虚已久了吧,今天晚上会让你知道,我比男人更能让你快乐。」裴怀玉想到即将完成慕容师兄和掌门的希望,兴奋得不由微微发颤。 旁观者震于她强大的威严气场,丝毫不敢露出鄙视神色,可溟玉却早已气得双目喷火,大骂道:「竹竿怪物,把你和先天太极门所有人捆一块儿,也不如我姐一根头发丝、一片指甲盖儿矜贵,再够胆放屁,当心少爷我找高手把你打残卖了当妓女。」 东淮赌徒大多不知中南武林争霸,哪怕听说过也完全事不关己,所以听罢没什么反应,只觉得唐芊恐怕比全岛俊俏娘儿们加一起还要养眼,简直漂亮到没边没沿,心底当然还是希望她能赢。 「裴怀玉要在赌桌上打碎唐芊所向无敌的元始道心。」上官琅璇下压斗篷帽子,低声道:「待会赌注方面无论履行与否,都会替先天太极门除去一个劲敌。」 方小禾斜睨冷笑:「唐芊空有卓绝武功,却只会一味的骄傲摆架子,已然是必败无疑。」 「反过来说,裴怀玉似乎比想象中要难对付,还需等星禅和道恒大师他们到来,准备个万全之策。」 「道不同,多说费神。」唐芊神情气度冰冷,声调却异乎寻常的软糯悦耳,类似俗称的娃娃音,她摆手拦下弟弟的喝骂,轻声道:「但你嘴里若再不干不净,我就要你爬着回中原。」 「哼……」裴怀玉微凛,也不再废话:「你既然嫌弃牌脏,用不用我替你开牌?」 唐芊总算抬头,讥诮地撇了她一眼,道:「也好。」 裴怀玉深吸一口气,直视唐芊勾魂夺魄的桃花眸子,心道:我就是掌门和慕容师兄选出来,克死你们南疆圣女的先天剑后。 然而唐芊那一组万字清龙牌,着实晃的人眼晕。 整个赌场犹如炸锅一般喧闹起来,溟玉更是扶着唐芊肩膀一跳老高,兴奋道:「姐你简直是咱们南疆赌神啊!」 他熟知姐姐自幼便是绝顶天才,无论做任何事都比其他人学得快、强得多,除了武功颖悟外,琴棋书画、堪舆数理、古乐曲赋、六韬三略,全部都是大宗师级造诣,哪怕女红和歌舞,她也会做到登峰造极。 五年前,唐芊偷去青莲天都参加酒池群芳会,白衣如雪,赤足如霜,以神领形,献舞《九玄境中仙》,艳压神都上百位国色天香的花魁,只不过自那之后唐芊便在魔宫精修元始生死之奥秘,世人只知银刀红马跃长空的魔国圣女,逐渐忘记了昔日妍姿倾城的惊世才女。 裴怀玉立起自己的牌看了看,简直是没有更烂,只有最烂,不由额角渗出冷汗,浓眉皱成了川字,包括一些赌术超群的老郎中也都震撼莫名,唐芊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碰过桌上的牌,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天换日了? 「呵呵,还有最后一局。」裴怀玉冷哼后随手一拂,桌上一百三十六张麻将牌瞬间被碾成齑粉,功力之霸道,直令人瞠目结舌。 唐芊微微一怔,倒不是因为对方那手精纯的先天玄功,而是没想到她这么快便能忘记失败,并再燃斗志,这种坚定心性确实不算多见。 「原来传说中迷惑支配精神灵魂的元始魔拳真的存在,圣女刚才对小女用了夜摩天血冥吧?」这时候一个面貌古雅、玉面微须的中年儒生走近过来,看上去风姿英隽,目如朗星,有一股说不尽的温润之意。 方小禾假意摸摸鼻子,低声道:「这人是裴汉飞,如果他父女和唐芊冲突,倒是狗咬狗便宜我们。」 「他们为何对唐芊丝毫不忌讳呢……明明实力差距那么大。」严青竹疑惑道:「莫非裴家父女有什么厉害后手?」 上官琅璇沉默不答,隐隐觉得东淮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太平,不知隐藏了什么秘密。 「看来圣女已经见过雅薇老板了。」裴汉飞笑得有点高深莫测,「半个月前叶尘已经从这里出海前往海神寨,但外人不知道,我们却已听说魔尊在西楚亲自出手废了他,圣女莫非想违背师命,前去保护吗?」 唐芊娇慵地倚着靠背,淡淡地道:「从来只有森罗唐家欺负别人,你女儿不懂规矩,敢招惹我弟弟,我自然要给她长长江湖阅历。」 「什么狗屁规矩,女蛮子口气不小。」裴怀玉已经握紧了桌上的太极青龙剑,手背上青筋凸起,显然怒极。 「长得和长臂母猴子一样,也不知谁野蛮。」溟玉叉腰笑道:「你们再这么闲聊下去,人家龙吻赌坊可就该等得不耐烦了,第三局赌完后再说吧。」 裴汉飞见唐芊听到叶尘的事后依旧面无表情,忽然也有些摸不准她来东淮的目的。 元始生死诀蕴藏诸天奥秘,妙法无穷,无论赌什么,似乎都是稳胜不败,裴怀玉情知无法抵御她迷惑灵魂的魔拳,唯能试着激怒唐芊,企图作废赌局,邃张口残酷的道:「别坐那装高贵公主了,这几个月来,叶尘先后和神星雪、沐兰亭风流快活,如今又有琅琊剑楼的华茵暧昧陪伴,人家三位可都是中原的名门闺秀,根正苗红,你这种南疆长大的蛮女,也只配让人玩过后就给丢……」 溟玉怒发冲冠,刚想动手,人群中已悍然窜出一个赤发青面,巨口獠牙的壮汉,凶狠飞扑向了裴怀玉。 楚狼战剑是先天太极门最狠辣的剑术,七十二路全部是攻招,没一手回剑守势,裴怀玉浸淫二十余年,早就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荡剑崩刺,犹如电闪雷轰,锐利无比。 哪里想到赤发怪物居然懂得卸力柔劲,手掌粘住青龙剑脊,转了个简单的太极圆环,便轻松化解击剑,裴怀玉从没听说元始天魔门和森罗妖宗有出师本派的高手,吃惊下剑势更加凶戾,依靠惊人的长腿长臂连环猛攻,果真宛似孤鹭踏水,剑势如荒野饿狼。 可是赤发怪物掌掌画圆,连绵不绝,非但没有半分邪气,反而全是谦冲弘远、博大浑厚的玄门正宗掌法,两相对比,自己似乎更像是一个魔教剑士。 「南疆下等蛮子受死!」裴怀玉弓身拧腰,不仅运起了巨损元气的先天易脉法,还蓄势了楚狼战剑的绝杀奥义——极狼落凤破,顾名思义,连九天上的凤凰都可一剑刺落。 雄伟清隽的青龙剑轰然寒光炸裂,杀气端是深具石破天惊,山崩地裂之杀势,如果凤凰确实存在,只怕当真被此招刺落也未可知。 赤发怪物指尖捏成鸟喙之形,精准衔住青龙剑,但裴回玉真气沸腾,滔天怒海般将他卷得冲天而起。 二人撞破屋顶,余势不止,直斜冲百丈外才稍有所缓。 「看我先天太极门斩妖屠魔!」裴怀玉双手握剑,空中狂刺狠劈,剑气如天狼,如蛟龙,威猛得一塌糊涂,让陆地围观的船工渔民以为有海怪显灵。 「醒来!」 端严声音浩瀚响起,裴怀玉好像噩梦惊醒,一睁眼才发觉赤发怪物不见踪影,自己姿势怪异的握剑站在海边,引得很多岛民远远围观,裴汉飞皱眉叹道:「肯定又是夜摩天血冥,这魔拳居然完全无迹可寻,比诸圣殿古籍所记载的还可怕得多啊……」 魔国圣女的武功深不可测,无迹可寻,裴怀玉后背都让冷汗湿透,她羞愧的收回青龙剑,先天易脉法的反噬也如期而至,膝盖一酥,差点软瘫跌倒。 裴汉飞单手一翻,凌空架住了女儿。 「梵天情在西楚不知怎么魔性大发,不单击杀了燕苍生和过天狼两大盖世魔头,同时还打废叶尘,这对我们简直是太有利了。」裴汉飞双手拢在袖中,面向大海,续道:「不要沮丧,唐芊没有出手,只乱你心智,说明她对怀玉你的剑法还是颇有顾忌的,记住,目下海神寨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裴怀玉点了点头,开启大罗九重天此等大任当然轮不到自己,但却可以趁机虐杀华茵那个死贱种,再拿回凤天舞,以告慰慕容师兄在天之灵。 龙吻赌场的人们刚才确实看见唐芊背后走来几位外形凶悍怪异的猛人,可随后还没等这些人动手,便吓得裴怀玉拔剑疯狂攻击裴汉飞,又连番大吼大叫,貌似疯癫神婆般的冲出了赌场屋顶。 一场热闹好戏看完之后,围观赌徒们立刻恢复本色,继续投身进金钱游戏。 「玩也玩野了,胡闹也闹够了,穿好外套,今晚和我搭船回家。」唐芊好像根本不把先天剑后的死活放在心上。 溟玉对别人总是老天第一,小爷第二的骄横跋扈,可是对唐芊,也只能嬉皮笑脸道:「咱们大老远来一趟,金虹岛都到了,也不差再走一趟海神寨吧?」 姐弟俩不想再引人注目,由森罗门高手护卫上了楼。 满脸乖戾邪气的老太婆邃将婴儿交回给了唐芊,溟玉谄媚笑道:「可惜小星星太小了,看不见姐的神通广大。」 「少跟我来这一套,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吧。」唐芊以琼鼻蹭了蹭女儿娇美可爱的小脸蛋,又仿佛自言自语似的道:「不知道妈妈小时候是不是也和你一样漂亮呢?」 那老太婆轻声道:「星儿小姐和圣女在襁褓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您出生在大劫灾厄,不如小姐那么喜欢笑。」 「呃,是吗……」唐芊语气转淡:「当年阿爹和娘亲被中原武林圣地的高手围攻,差点就没命了,好像莲溪婆婆也受了很重的伤吧?」 莲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二十年的旧事和叶尘可没关系。」溟玉大着胆子道:「再说,色鬼老头子都不在意,姐你怎么又在乎这个了,咱们现在就去海神寨和他见面,一起收拾先天太极门的家伙。」 「哎。」唐芊轻叹道:「还真是长大了,我好像也没法子左右溟玉你的想法和判断,看来得给你找个媳妇,才能让你稳重踏实一点。」 溟玉从骨子里和唐雷九的一根筋性格非常像,高声道:「莫非姐姐在顾忌魔尊的命令?他虽然是你的师父,可也不能棒打鸳鸯,不讲道理吧,更不能对小星星的父亲赶尽杀绝。」 小星星歪着小脑袋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母亲,不知联想到什么,再次咿呀笑出了声。 「魔尊师父从没对我下过什么命令。」唐芊神色萧散简远,超脱得不像凡人,轻声道:「我找雅薇夫人所谈的,也只是确认几件陈年往事,以及那个人的活动轨迹,和叶尘没有太大关系。」 「我是直性子老实人,不懂弯弯绕。」溟玉有些烦躁的道:「既然你师父都无所谓,姐姐为什么还不去找他?」 他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的少年,内心总会充满浪漫而奇妙的幻想,而且非常容易被感动,姐姐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叶尘也是当世年轻人的神只偶像,若是因为正邪立场隔阂而强行分开,永不相见,未免焚琴煮鹤,令人闷煞作呕。 唐芊温柔的看着女儿,心中轻叹:如果他中了白罗骷葬后就此放下一切,安心做个普通人,那我自然也会舍弃元始圣女的身份和他重聚,但如今,我则必须查清古代秘密,尽最大努力牵制住那个可怖的敌人,为他将来恢复功力,破除宿命,铺下最平坦的道路,溟玉年纪还小,将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命运,没必要把他也牵扯进来。 「想听就请进来吧,正好我也有事和几位商量。」唐芊说话的声音依旧小得出奇,可是从来都没人能够拒绝她。 上官琅璇、严青竹、方小禾三人当然也不能。 尤其是上官琅璇,琢磨了好半天如何找借口和唐芊见一面,没想到元始圣女的灵觉修为好像比一年前要敏锐得多,完全瞒她不过。 略一犹豫,便现身推门而入。 绝俗出尘的唐芊怀抱婴儿站在窗边,宛若雅韵为笔、清灵为墨的国手仕女图,纯净的令人难以逼视,可当她看到方小禾时,蓦地一怔,秀眉轻微蹙起,不知发现了什么不妥。 几人不咸不淡地见个礼,说了几句客气话,旋即陷入冷场。 上官琅璇非常讨厌唐芊那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另外忽然间又升起一种被情夫老婆抓个正着的羞耻:哼,有什么可神气的,我就不信你敢违抗梵天情的意志,还以叶尘妻子的身份自处,大约再过十个来月,颜芙琼便要挥军挑战中原,叶尘一定站在我们这边的。 唐芊不知道上官才女脑子里正上演精彩的戏码,率先打破沉默道:「杀神过天狼临终前对叶尘和华茵说了大罗天的秘密,如今他们俩前往海神寨,大概就是欲先开启归海皓烟的陵寝,从中寻找某些线索。」 「归海皓烟和大罗天有什么关系?」上官琅璇只能先捡要紧的问:「春秋书院古简中有少量记载,西楚归海氏和武圣顾流引不仅没有情义,反有生死大仇,线索怎会隐藏在她的身上?」 「顾流引是所向披靡、霸绝君临的奇男子,他若挑选女人,太阳剑神归海皓烟天经地义是首选,倒过来当然一样,按理说女人也会喜欢他那般天下无敌的王者。」唐芊好像对百年以前的往事了如指掌,娓娓道来。 然而在上官琅璇听来,她却是暗指叶尘想当然会选她唐芊为爱侣,邃暗中狠狠白了她一眼。 「两大绝世武圣联姻,什么元始天魔门,先天太极门,势必都成米粒之珠,可惜,这桩感情却成了镜花水月,归海皓烟钟情的另有其人。」 溟玉沉不住气,当先问道:「难道当年还有比顾流引更强的男人?归海皓烟已经粉碎虚空、踏海奔腾,和星空诸神一模一样,按理说不至于会爱上不如她自己的人吧?」 上官琅璇也表示同意,再简单直白一点,武圣和其他人的隔阂,比种族、学识、地位上的距离还要巨大,几乎相当于物种鸿沟,如果没有第二个同类,倒也罢了,在有相同修为之人存在的情况下,依然还选择他人,确实十分难以想象。 唐芊悠悠道:「这一点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归海皓烟和那个神秘男人生了一个孩子,顾流引对此恼羞成怒,进而化作刻骨仇恨。」 「神秘人?当年没任何人知道虏获武圣身心的是谁吗?」 「知道也不会称呼他为神秘人了,仅有的间接线索就是顾流引一刀东渡,在海神寨抱走了归海皓烟的孩子,随后归海皓烟雷霆震怒,联合中原六大圣地,浩荡进军北燕,一举粉碎了大罗天神教。」 严青竹喃喃低语道:「这么说,海神寨竟是归海皓烟和神秘人的隐居之所,无论是和顾流引反目成仇前,或是消灭大罗天教之后,她一定握有进入北燕大罗天的关键物品了?」 溟玉显然也是头回听说这个故事,继续顺着分析道:「归海皓烟死后就葬在海神寨,那个什么关键物品,当然也在其中了,怪不得叶尘要去那呢。」 「真那么简单的话,人家过天狼早就自己成武圣了,这中间一定还隐藏着数不清的关键窍要。」唐芊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海神寨的消息已经在黑市卖到天价,尽管如此,还是很多有名无名的人物出价得到了这个秘密,通过雅薇夫人租船暗访归海皓烟灵柩所在,我希望你们几人能赶去保护叶尘。」 方小禾终于忍不住道:「正邪不两立,我们绝不会听你指挥办事,再说,刚才那堆祖辈往事我们也完全听不懂。」 「你听不懂只不过是因为见识少,眼界短,有什么可炫耀的。」溟玉笑道:「琅璇姐姐的意思如何?」 方小禾脸色发青,冷哼一声,不屑去驳斥一个半大少年。 严青竹暂时还没消化唐芊所讲的,却还是坚定道:「叶兄和我们有生死之交,若需要帮助的话,我自然义不容辞,但宁无忌武功卓绝,非常人可敌,圣女若一同前往的话。岂不是更有把握?」 「宁无忌的太乾已失,又被我师尊的二指苍光破了逆龙金甲,暂时不会那么嚣张了。」唐芊连亲弟弟都没解释,更不会对上官琅璇他们多说,「我还另有要事处理。」 众人看她懒洋洋、娇怯怯,一副贵胄小姐的样子,还真是难以想象她刚才在赌场上言谈间就令裴怀玉神智失常。 上官琅璇一时也没能接受这种武林核心机密,但却觉得海神寨很可能是快递突破武学境界的好战场,更何况还可以见到那个让人发酥的死男人。 「不为叶尘,也要护华茵周全,而且我们的目标本来就是裴汉飞父女,如果再能趁机杀掉宁无忌,自是求之不得。」 此时,一位斯文儒雅的中年人敲门走了进来,微笑道:「唐姑娘,老板已经安排好了去南疆的船。」 「谢谢。」唐芊紧了紧女儿身上襁褓,随即又道:「再麻烦雅薇夫人准备五牙王舰,有九位朋友要去海神寨,所有费用从我的帐上扣即可。」 中年人笑道:「没有问题,但这两日天汉乱流正急,还赶上暴雨,四天后可以出海。」 「圣女倒真是把我们调查得一清二楚啊。」上官琅璇特别不爽唐芊颐指气使的女王做派,可想了想,又觉得总不能拒绝这一大笔钱,所以干笑两声,没再说别的。 唐芊临出门时,又朝方小禾看了看,樱唇微动,似乎发现了某些古怪,犹豫转瞬,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来,带着溟玉和属下毅然离去。 严青竹苦笑道:「计划不如变化快,咱们进赌场前,怎么也想不到会发展成这样个状况,回头该怎么和其他同伴解释?」 「星禅肯定会去的,苏寒是华茵的师兄,昭仪是她的表姐,他俩想必也不会拒绝。」上官琅璇见方小禾脸色不愉,还当他没什么心气,马上转了个话题道:「风闲荡挑战沐兰亭的日期也快到了吧?天元宗能否重新崛起,全凭东海之滨一战了。」 严青竹想起那位剑若白虹,裙裳如雪的冷冽少女,现今已是能和姬流光、酆都王并驾齐驱的绝顶剑客,心中不由再燃钦仰爱慕之意,眼神都有些呆了。 「嗯,是啊,这一战不知是否算正邪大战的序幕呢……」方小禾呢喃应道,心中则隐隐不安:唐芊适才离去时的古怪眼神什么意思?莫非她已经看穿了我的秘密? 乘风破浪,穿越东海风暴最凶的天汉乱流,便可抵达海洋文明的中心,海神寨。 以海神为名,听上去威风凛凛,似乎是不输给楚火罗的超级大城,然而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辉煌了,随着造船技术越来越发达,自然就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渴望更广阔、更繁华的世界,陆续迁居到离中原更近的岛屿生活,所以如今的海神寨只是一座终年阴云笼罩,细雨绵密,大雾弥漫的黑暗之城。 城寨边缘是贫民区,无数巷弄纵横交错,最边缘的那一幢房子,布局成田字形,南北朝向,外部四周设有平台檐柱,形成回廊,为了避免下雨潮湿,地板离地面三尺左右,前后两扇窗子,一面是空地上的烂草堆和积满灰尘的杂物,一面朝着窄巷。 这条巷子平时就很暗,黄昏后灯光寥落,阴惨惨的夜色更显压抑诡异。 左邻右里都是穷苦人家,偶尔有流鼻涕的小孩子追逐打闹,或是猫狗鸡鸭乱窜,除此之外,很难看见什么有生气的娱乐。 屋中的叶尘面色苍白,略带憔悴病容,此刻正盘膝坐在类似土炕的木制平台,轻轻拨动着中央凹下的炭火堆,双目映射火光,若有所思。 梵天情的白罗骷葬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魔阵,无时无刻不在撕咬腐蚀脏腑经脉,自艺成以来,叶尘从没受过如此恐怖的伤害,他和华茵在西楚火化了过天狼,将其骨灰寄存在了北瑶氏府邸,相信过不了多久,少帅和华太仙必会妥善安葬。 叶尘本来打算让华茵暂住西楚,等闻心诡丽黑旗门的人马到后,再护送她回炎黄峰,自己则要远赴东淮,既是帮助功力复原,也是为了完成过天狼临终前的遗愿。 「指不定谁照顾谁。」 华茵坚持同行,叶尘对此也没理由反对,经手眼通天的北瑶凝若安排,两人迅速东渡,并没有等神星雪和沐兰亭从魔荒婆沙漠回来(浑光议上一个坐标),主要是因为人多口杂,躲在楚火罗城的宁无忌也一定会得到消息。 他俩有时就像极投缘的朋友,甚至情人,命中注定总是形影不离。 目前还不清楚宁无忌到没到海神寨,哪怕已经来了,人生地不熟,应该也不会找到这个陋巷。 拉门一动,华茵拎着一个竹篮子进了屋。 「你出去查线索了?」 华茵从炉边木柜拿下一口铁锅,说道:「都一百年前的事了,根本没得查,我是去买东西。」 叶尘不禁好笑:「看不出华姑娘还会买菜做饭。」 他俩住进这间房子,并没有多此一举刻意编造什么身份,但一对儿少年男女共处一室,相貌又全然相异,无聊度日的邻居们乐得当他们是外岛搬过来的小两口子。 叶尘自然愿意占这个口头便宜,奇怪的是,华茵居然也没有否认。 大约是接下来还有太多东西要处理,华茵实在没心情去和陌生人解释闲七杂八的小问题。 「总不能让你个病人伺候我。」 说罢,她宛如一个贤惠普通的邻家少女,开始杀鱼切菜,准备晚饭。 华茵刚出生时,她的父亲华太仙便已经执掌琅琊剑楼,千年圣地所积累的庞大财富,几乎富可敌国,母亲纪翩翩亦是前朝高门望族的千金小姐,叶尘的确很难想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居然也懂下厨房。 一盘煎鱼,一盘清炒嫩豆芽,一锅米饭,另有一大碗虾米豌豆汤,不仅看起来像模像样,淡淡香气更是让人食欲大增。 鱼煎得好极了,外皮焦黄酥脆,鱼肉腴嫩,豆芽吃起来咸酸爽脆,汤也煮的清甜鲜美。 叶尘讶异道:「你手艺这么好,不做剑客,改行做个厨娘,一定也会生意兴隆。」 华茵吃饭有点像小鸟,很慢,也不爱说话,颇具大家闺秀的斯文,好一会儿才道:「弄点吃的而已,没必要跟见鬼似的。」 傍晚,幽巷,陋室,对坐吃饭。 两人忽的同时心中苦笑:这和平民百姓过日子有什么区别? 华茵好像有点洁癖,吃完饭也不说话,很快就将碗筷盘子收拾干净,实际从前两天刚住进这里开始,她就沉默的挽起袖子东擦西抹,细细规整杂物。 「将来有幸娶华姑娘的人可享福了。」叶尘看着美貌少女苗条的背影,青春饱满的屁股一扭一扭,养眼至极。 「反正轮不到你。」华茵冷冰冰的回了一句,心中却哀叹:和你住一个屋檐下,清白名声算是彻底毁了,将来哪还有脸嫁人,但为了二伯,区区名声也顾不得许多了。 叶尘挣扎起身,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帮忙把盘子放回纱橱。 「二伯说开启大罗天需要两样神器之一,大罗玉隐藏在北燕极深的地下冰层,被顾流引设置七道无上拳意禁法,目前应该已经被燕苍生取到,而且可能永远都没人知道被藏在哪了。」 叶尘轻叹道:「昆仑鼓,被归海皓烟封印在了另外一个世界,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 「唯一的一丝渺茫线索,就是那个世界的入口在海神寨。」华茵同样也是摇头叹息,「一代武圣给自己选择的长眠之地,确是离奇,我只知道天庭地狱、西方极乐,从没听过另外一个世界。」 叶尘读书不多,当然也没听过。 「海神寨有两个制盐工坊,三个船厂,居民多数是工人,我简单打听一下,从没有人听说过关于另一个世界和海神灵柩的传说故事。」 「若简单的话,鬼王大叔早就和你爹过来盗墓了。」叶尘开了个小玩笑,「你买菜时我和隔壁的嫂子聊天听到,鱼市码头有个弹琴讲故事的老头儿,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明天我过去碰碰运气。」 「本色依旧呢,大嫂子小媳妇都能聊到。」华茵讥诮的瞥了他一眼,边烧水边道:「二伯临走前说,你身具武圣神功,冥冥中会和海神灵柩有某种羁绊,但愿他没有说错。」 「若二伯说的话都是对的,你应该当我老婆才对。」叶尘满怀期待的笑道。 「滚开。」最近华茵发觉自己很可悲,居然已经稍微习惯了他的调戏,「你外边找个大嫂大妈聊聊去。」 「又不是没看见过……」叶尘知道她不是沐浴就是洗脚,嘟囔一句后,还是乖乖的走了出去,门外小雨刚停不久,薄雾渐渐飘进了巷子,等他听到华茵锁门声时,雾已浓如炊烟。 好像是幽巷尽头黑暗中,隐藏了一个吞云吐雾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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