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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故事] 涅槃 |《出家》三部曲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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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本文图片和文字完全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正文:
涅槃
第三部:是忏悔录,也是辩词,是觉悟。

第一章 我不是一个坏人
我该从哪里说起。
如果你问我,我这一生,究竟是不是一个坏人,我大概会告诉你:不是。我至今仍这样认为,即便我知道,这句话本身,听起来,多少有点可笑。
我年轻时读尼采,读庄子,也读达摩。我以为,自己是那种,能够看透世间种种虚妄标签的人——好与坏,善与恶,在我看来,从来不是两个泾渭分明的箱子,供人把自己和旁人,简简单单地,分类装进去。人心复杂得多。我至今仍这样认为。
只是,我渐渐发现,这份"复杂",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用来豁免自己的,最好用的一件外衣。
我剃度那年,是真心的。我读了达摩语录,读了虚云老和尚的传记,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一种,比婚姻、比茶吧、比世俗生活里那点鸡毛蒜皮,更接近真相的东西。我抛下了妻子,抛下了尚未出世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空门。
这件事,我这辈子,没有真正后悔过。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第二章 云游
出家之后,我云游了很多年。云居山,西园寺,圆通寺,各地大大小小的道场,我几乎都住过。
我渐渐发现,一个云游僧人,只要肯下功夫,是很容易,成为一个道场里,被众人簇拥的人物的。我读书多,谈吐好,又懂古琴,懂哲学,懂那些寻常僧人说不出口的、关于存在与虚无的高深道理。信众喜欢我,同参喜欢我,年轻的女弟子,尤其喜欢我。
我起初,是享受这份喜欢的。谁不享受呢。一个人,把自己半生的骄傲与孤独,都投入进了一条清苦的、几乎注定要与世俗的赞许绝缘的道路,忽然发现,自己在这条路上,依然可以,被众星拱月一般地,簇拥着——这份满足感,我不想假惺惺地否认它。
问题是,从"享受被喜欢",到"利用这份喜欢",中间,其实只有很短的一段路。而我,走完了那段路,走了不止一次。
第三章 借口
我给自己找过很多借口。
我告诉自己,这是"以身教法"——一个真正开悟的人,理应超越世俗对"男女之防"那种刻板的执着,理应能够,在与异性最贴近的距离里,依然保持清净不动的心。我告诉那些年轻的女弟子,这是一种"考验",考验她们自己的道心,也考验我自己的定力。
我说得很好听。我甚至,一度,真的相信了自己说的这些话。
可如今回想,那些所谓的"考验",说穿了,不过是我给自己的越界,披上的一层,看起来庄严、实则不堪一击的外衣。我借着这层外衣,说了一些,不该由一个受戒僧人说出口的暧昧的话;做了一些,本不该在这样的关系里,出现的、试探性的举动。
我没有强迫过谁。我要为自己辩护的,只有这一句——我从未强迫过任何人。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没有强迫",与"没有伤害",从来不是一回事。我利用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那份,横亘在我和她们之间的,权力的落差——我是她们的师父,是她们剃度、受戒、修行道路上,那个手握话语权的人。当这样一个人,向你靠近,向你示好,你很难,真正拥有那份,可以坦然拒绝的、平等的立场。
我很清楚这一点。我清楚了很多年,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走了那条路。
第四章 我的孩子
可我又必须说,另一件同样真实的事。
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是两个孩子。一个是我明媒正娶时留下的儿子,我离开时,他还未出世;另一个,是我云游途中,一段短暂私情所留下的女儿,我甚至,从未知道过她的存在,直到很多年后,才隐约听人提起。
我对这两个孩子的牵挂,是真的。我盼着我的儿子,能真正走通这条我为他选择、却从未真正问过他愿不愿意的道路;我盼着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女儿,无论她此刻身在何处、是否知道我是谁,都能过上,不必仰赖任何人、不必被任何人的权力所笼罩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这份牵挂,与我曾经,在权力的暗处,对旁人所犯下的过错,是同时真实存在的。它们不互相抵消,我也不指望,用前者,去为后者,求得任何谅解。
第五章 这一夜,我没有睡
我儿子,在电话里,问过我,心里有没有一点过意不去。
我说,过意不去,和放不下,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又一次,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可我也想不出,更诚实的说法。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把"觉悟""慈悲""业障"这些词,当作万能钥匙的人——什么门都能用它打开,什么责任都能用它推脱。我一度,以为自己看透了这套把戏,以为自己是那个,能够站在这套话语体系之外,看清它的虚妄的人。
可我如今才明白,看透一套话语体系的虚妄,与在实际的权力关系里,真正约束自己的言行,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只需要一点聪明与阅历;后者,需要的,是一份,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真正拥有的、对旁人处境的,切实的敬畏与体恤。
我伤害过的那些人,如今大概,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仰望着我、听我讲经说法的年轻女子。她们大概,也早已,走上了各自的、与我毫无关系的人生。我不知道,她们心里,是否还留着,我造成的那些,我此刻,才敢于,诚实地称之为"伤害"的东西。
我没有资格,去打扰她们,去寻求她们的谅解。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是,把这些话,诚实地,说给自己听——即便,这份诚实,来得如此之晚,晚到,它几乎,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
这一夜,我没有睡。我坐在窗前,想起很多年前,在戈壁滩上,我曾对我儿子说过的那句话:"一个鱼缸。"
我那时,是在说,寺院之外的世界,有多辽阔。
可我如今才明白,真正的鱼缸,或许,从来就不是某一座具体的寺院,某一片具体的天地。真正的鱼缸,是一个人,用来豁免自己的,那一整套,看似高深、实则自欺的话语——无论这套话语,讲的是"以身教法",还是别的什么。
我用了半生的时间,才终于,看清了自己,那个,一直住在鱼缸里的自己。
第四部:局
第六章 一通电话
那通电话,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打来的。
我起初,没有认出那个声音。电话那头的女子,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后来才明白,是刻意压抑着才不至于崩溃的、极力维持着的平静。她说,她姓什么什么,母亲是谁谁谁,很多年前,曾在某地,与一位云游的僧人,有过一段往来。
我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她告诉我,她曾在一座道场里,带发修行,后来因为看清了那座道场的种种不堪,离开了。她告诉我,离开之后,她辗转听人说起,在另一处,一位法号唤作妙华的僧人门下,暂居过一段时日,帮着整理一批经藏——那位僧人,学识渊博,在信众中,颇有声望,与我,算得上是几十年的旧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直到她说到,某一个深夜,妙华借口探讨经义,将她单独留在寮房,那份平静,才终于,碎裂开来。
她没有说得很详细。她只说,那双手,摸过她不该被触碰的地方;她拼死挣扎,才没有让最坏的事情发生。
我握着电话,感到一种,我这一生,从未体会过的、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击碎的怒意。
因为她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是——她的母亲,多年前的旧事,她终于向母亲问明了当年那位僧人的法号。
而那个法号,是道玄。
第七章 审时
我认这个女儿,认得晚了太多年。
我没有资格,去责怪任何人,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存在。我唯一能做的,是从此刻起,把她当作,我此生,唯一能够,也必须去守护的人。
我没有立刻鲁莽行事。我这一生,见识过太多,僧团内部那些精心设计的、能让丑闻不了了之的机制——受害者的证词,会被指为"记忆混乱""说法前后不一";旁观者,会被劝说"看见什么,就当没看见";管事的人,永远知道该怎样,把一件本该震动整个僧团的丑事,悄无声息地,揭过去。
我了解这套机制,因为我自己,年轻时,也曾是这套机制的受益者。
我知道,若只凭一句指控,贸然与妙华正面冲突,最终的结果,大概率,只会是我这个女儿,重新被架上审判台,被要求一遍又一遍地,复述那个夜晚,被人拿着放大镜,审视她证词里,每一处可能"前后不一"的细节,最终,不了了之。
我需要的,不是一时的意气,而是一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局。
我开始,暗中调查妙华这些年,走过的路。
第八章 贪
我很快发现,妙华最大的软肋,从来不是他对女弟子的欲望——那不过是他众多欲望中,最容易被指责、却也最容易被他用一套话术,重新包装成"考验道心"的一项。
他真正的软肋,是钱。
多年来,他一手掌控着数座道场的功德箱,账目从不对外公开。信众供养的钱财,一部分,被他以"弘法基金""道场扩建"之类的名目,转移进了几家,由他亲信、却对外挂着别人名字的空壳公司。他表面上,过着清苦的僧人生活,私底下,却在几座大城市,置了产业,供养着,一批他自己从不承认、却始终依附于他的"居士"。
这些事,若要一一坐实,需要的,不是我一人之力。
我托了几位,多年前,同样因为他,或明或暗,受过伤害,却始终没有勇气发声的旧相识——有的,曾是他门下,因为发现账目问题,被他寻由头逐出道场的知客僧;有的,曾是被他以"往生费""消灾费"名目,骗取多年积蓄的信众家属;还有几位,与我女儿一样,曾在深夜的寮房里,遭受过他,同样的、借着"以身教法"之名的越界。
我们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各自,悄悄搜集着,自己手中,那一小片,本不足以撼动他分毫的证据——一段录音,一张转账凭证,一份被他亲信不慎透露出的账本残页,一段,他曾在某次公开活动上,得意忘形时,脱口而出的、不合时宜的言语。
单独看,每一片证据,都太单薄,太容易被他,用他惯用的那套话术,轻易化解。
但我知道,这些证据,若能被同时呈现出来,若能让不同来源、彼此互不相识的当事人,在同一个时间点,各自站出来——那么,那套曾经无往不利的"业障""考验"话术,便再也无法,同时糊弄住所有人。
第九章 收网
真正的局,从不是靠某一记漂亮的杀招,而是靠,耐心地,等一个人,自己走进自己织好的网。
我知道,妙华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之一,是虚荣。他享受,在信众面前,展现自己"神通广大""财力雄厚"的模样。我便托一位,多年未曾露面、他并不识得真容的居士,以"某地产商欲斥巨资,重修一座千年古刹,寻访有德高僧主持"为由,与他接触。
妙华上钩了。他为了争取这笔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功德",不惜,在几次密谈中,向对方,得意地展示了自己手中,那几本,本该深锁密室的账本,甚至,为了显示自己"人脉通达",主动提起了,几桩,他自以为早已被摆平、不会再有人追究的旧事——其中,便包括,我女儿那一桩。
那些密谈,全程,被录了音。
与此同时,我们那几位,各自握有零星证据的旧相识,在同一周,分别向不同的三家媒体,以及当地的宗教事务管理部门与公安机关,递交了各自的材料。
我没有让我女儿,站在最前面。我只是,把她愿意提供的那部分证词,连同律师的陪同与保护,一并,交给了警方——这一次,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的、容易被质疑"记忆混乱"的孤证,而是,一整条,彼此印证、无法被轻易推翻的证据链。
妙华最终,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诈骗,以及那几桩,终于被证实的、对女弟子的猥亵指控,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曾经,那些视他若神明的信众,在看清那几本账本、那几段录音之后,一个接一个,与他划清了界限。
第十章 我没有胜利的感觉
事情尘埃落定的那一夜,我没有胜利的感觉。
我以为,看着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身败名裂,我会感到一种,畅快淋漓的报复的满足。可我坐在窗前,感到的,却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以及,一层更深的、挥之不去的悲哀。
我想,我这一生,见过太多,像妙华这样的人——他们并非生来便是恶人,只是,在某个时刻,尝到了权力与被仰望的甜头,便一步步,走上了这条,把旁人的伤害,当作自己可以随意支取的资源的路。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条路上,走过一段相似弯路的人。
我给女儿打了电话,把结果,告诉了她。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我。这是我,作为一个,来得太迟的父亲,唯一能替你做的事。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那句,我曾对儿子说过的话:一个鱼缸。
我想,妙华的鱼缸,如今,终于被打破了。可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座,同样的鱼缸,正被无数个,同样精于此道的人,小心翼翼地,维系着。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余生,还能不能,再有机会与力气,去打破下一座。但我至少知道,这一次,我没有再一次,选择沉默。
第五部:不为人知的部分
第十一章 一条铺好的路
我从未告诉过玄空,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纯粹是命运的安排。
他七岁那年,被我带离阳朔时,我便已经,暗自打定了主意——这个孩子,往后的路,我要替他铺好,只是,这条路,必须,让他自己觉得,是他一步一步,凭自己的精进与悟性,走出来的。若他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我暗中垫好的石子,他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再相信,自己身上,任何一点,值得骄傲的东西。
所以,我从不曾对他提起,那些年,我是如何,托了几位,与我有旧、且如今在教内颇具地位的同门,暗中留意他的功课、他的经论、他打坐时的悟性。我也不曾提起,当年,那所对录取要求极为苛刻的佛学院,之所以肯破格,收下一个几乎没有完整学历、只在山野间自学多年的年轻人,是因为我,提前多年,便开始,一点一点,铺垫下的、几通看似寻常的、与院内几位长老的旧日书信往来。
他考进佛学院那年,兴高采烈地,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是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少年人才有的那种,藏不住的骄傲。他说,爹,我靠自己,考进去了。
我在电话这头,笑着说,好,好,我儿子有出息。
我没有告诉他,那份"靠自己",其实,掺杂了太多,他不曾知晓的、别人的成全。
我想,这大概,是我这一生,最矛盾的一件事——我年轻时,最厌恶的,便是那些,靠着裙带与人情,堂而皇之,占据本不该属于自己位置的人。可轮到自己的儿子,我却,心甘情愿地,做了那双,在暗处,悄悄铺路的手。
我盼着,他有朝一日,能真正住持一方道场,能在教内,走得更高,更远——不是为了那份虚名本身,而是,我盼着,他能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与地位,去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年轻时,未能改变、甚至,亲手参与其中的,那些,早已在这套体系里,盘根错节了太久的东西。
这份心思,我至今,从未对他说起。或许,永远也不会说起。
第十二章 旺铺
归途开店那年,我也没有让她知道,这背后,有我的手。
我知道,她这些年,独自在世间闯荡,最介怀的,便是"依附"二字——她好不容易,从一处,靠权力与操控维系的地方,挣脱出来,我若再让她知道,自己如今立足的这份事业,同样,掺着别人暗中铺就的路,她大概,会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走出过那座笼子。
所以,我没有直接给她钱。我只是,托了几位,多年来,对我绝对信服的居士——这些人,或曾受我点拨,脱离过困顿的境地,或曾在某个至暗的时刻,得过我的一句开导,从此,把我,视作,他们此生最信重的人。我请他们,以各自的名义,凑出一笔,对外只说是"信众自发供养""无息周转"的款项,帮她,在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上,盘下一间铺面,开起了一家佛具与素食并营的小店。
我又托这些居士,往后的日子里,若得空,便多去她店里,买些香烛,点些素斋,与旁人闲谈时,也不吝多说几句,这家店的东西如何用心,如何实惠。一传十,十传百,她那间铺子,渐渐地,在信众之间,有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名声。
她大概,从未真正想过,为什么自己初来乍到,铺子却总是,客似云来。她只当,是自己,选对了地段,用对了心思。
我看着她,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起,店里这个月的流水,讲起,哪位常来的阿姨,又带了朋友来照顾生意,我心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愧疚与欣慰的滋味。
我这一生,欠她的,是整整二十年,未曾陪伴过的父女情分。我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眼前这条路,垫得平坦一些,再平坦一些。
这份父爱,我知道,它来得,太迟,也太曲折,甚至,带着几分,我自己都说不清是否恰当的、越俎代庖的意味。可我这一生,能给她的,大概,也只有,这样一种,永远不敢,站到阳光底下,去认领的、沉默的方式了。
第六部:坍塌
第十三章 裂缝
我这一生,织过太多张网,却从未真正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那张网里,被缠住的猎物。
裂缝,出现在一个我毫无防备的春天。
起初,只是几桩,看似毫不相干的小事——我名下,一家用来打理各处供养款项的空壳公司,因为一场,与我本人毫无关联的商业纠纷,被卷入了一场诉讼。诉讼本身,与我无关,可负责审理此案的年轻律师,在翻阅那家公司往来账目时,无意间,发现了几笔,流向蹊跷、金额巨大、却始终查不到明确用途的转账记录。
与此同时,我暗中,多年供养、安置在城郊一处别院里的几位女子——她们,是我这些年,情之所至,各自,以不同的名义,护持在身边的人——其中一位,因为家族遗产纠纷,与我,起了争执。她一怒之下,将我这些年,赠予她的,几处房产、一辆价值不菲的座驾的凭证,连同,我曾在私下,写给她的几封,措辞并不算检点的信件,一并,交到了一位,专门跑宗教线新闻的记者手中。
这两条,本不该交汇的线,就这样,在同一个春天,阴差阳错地,交织在了一起。
第十四章 背后的风
真正让局势,急转直下的,是我原本以为,最稳固的一层屏障,忽然,出现了裂痕。
我这些年,能够在教内,屡屡化险为夷,很大程度上,仰仗着,一位地方官员,多年来的暗中回护——他与我,因缘际会,结识于多年以前,此后,每逢我,遇到教内或教外的麻烦,总能,得到,一些不该由我这样一个出家人,能够轻易得到的、恰到好处的斡旋。
那年深秋,这位官员,因一桩,与我全然无关的、地方工程腐败案,突然落马。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与我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另一桩官场旧事。可很快,我便发现,随着调查的深入,我们二人,这些年,往来密切的记录,也一并,被牵扯了出来——我曾多次,以"弘法功德"之名,向他,输送过巨额款项;他,也曾多次,在我遇到麻烦时,出面,替我,压下过好几桩,本该受到严查的举报。
这层,我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政治屏障,就这样,随着他的坍塌,一并,轰然倒塌。
第十五章 东窗
事情,就这样,一件接着一件,被摆到了阳光之下。
记者手中的证据,与那位女子交出的凭证,与那桩商业诉讼中,意外浮出的账目,与那位落马官员案卷中,牵连出的往来记录——这些,本该,彼此毫无关联的碎片,在那个春天与深秋交替的季节里,一点一点,拼凑成了一幅,我自己,也从未曾,敢于正视过的、完整的画像。
原来,我这些年,一边,在信众面前,讲经说法,谈空说有,一边,早已,用各种,我曾以为,无人能够察觉的方式,为自己,织就了一张,覆盖着数处房产、数名以不同名义被我供养的女子、一辆常年停在别院车库里、极少示人的名贵座驾,以及,一整套,用来掩护这一切的、空壳般的账目体系。
调查我的人,最终,也查到了,那几桩,被我以为,早已被岁月与沉默,彻底掩埋的旧事——包括,多年前,我在几处道场,对身边女弟子,那些,我曾一遍遍,用"以身教法"包装过的越界之举。
那些,曾被我用各种方式,压下、平息、劝退的举报,如今,一桩接着一桩,重新,被人翻找了出来。
我被带走的那一天,天气很好。院子里,那两株,被我照料多年、长得奇形怪状的柏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与我,做最后的告别。
第十六章 余音
我被带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教内一片哗然。
那些,曾对我,顶礼膜拜的信众,一部分,如梦初醒,与我,划清了界限;另一部分,却依然,固执地,相信我,是被"陷害"的,相信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针对"正法"的,蓄意构陷。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两种反应,哪一种,更让我,感到荒凉。
我的儿子,在得知这一切之后,没有立刻,与我断绝联系。他只是,很久,都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我猜,他大概,正在,一点一点,消化那个,他曾以为,靠自己的精进,走到今日的事实——原来,他这一路,走得如此顺遂,从一开始,便是,我在暗处,替他,铺就的路。我不知道,这个真相,对他而言,究竟是,一种,让他如释重负的解脱,还是,一层,让他,更加,无所适从的迷惘。
我的女儿,倒是,第一时间,来看过我一次。她隔着那层,冰冷的探视玻璃,看着我,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问了我一句:"那间店,是不是你安排的?"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她也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这句"我知道了",究竟,包含了多少,愤怒,多少,失望,又包含了,多少,一个从未被父亲真正陪伴过的女儿,此刻,才终于,确认了那份,迟到了整整二十年、却又如此真实的牵挂。
我想,我这一生,终究,是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的人。我曾,用尽心机,庇护过我所深爱的两个孩子;也曾,用同样精妙的心机,去伤害过,那些,本该受我守护的人。这两副面孔,我曾以为,可以,被我,永远地,分割在,彼此看不见的两个世界里。
如今,它们,终于,在同一处,交汇了。
窗外,据说,又落起了,一场很小的雪。落一片,化一片,谁也没能等到,它真正积起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这一生,最终,该有的样子。
第七部:涅槃
第十七章 狱中的一千个夜晚
监室很小,窗户更小,只在墙的高处,留了一道,刚好能望见一线天光的缝隙。
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与从前,全然不同的夜晚。没有信众的顶礼,没有功德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没有那些,我曾用来豁免自己的、精妙的话术。只有,一张硬板床,一盏,晚间会被准时熄灭的灯,以及,一整片,再也无处可逃的,与自己相对而坐的时间。
起初,我依然,在为自己辩护——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那些,我曾用来说服自己、也用来说服旁人的道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道理,渐渐地,失去了力气,像被反复咀嚼过的甘蔗渣,再也榨不出,一丝一毫的甜味。
我终于,第一次,真正地,一无遮蔽地,去看,那个,做过这一切的自己。
第十八章 我想返航
我曾以为,返航,是我儿子玄空,那个年轻人,才会有的念头——一个被信仰的高墙困住的人,渴望着,逃出去,回到,某个更真实、更自由的地方。
如今,我才明白,我这一生,何尝不是,一直,被困在,另一种,更隐蔽的高墙里。
我年轻时,逃离了那座,让我妻子独自撑起的小小茶吧,逃向了,我以为,更辽阔、更接近真相的空门。可我如今才看清,我从未真正抵达过任何辽阔——我只是,用一座更大的、镶着经文与法座的鱼缸,替换了,那座我年轻时嫌弃的、狭小的鱼缸。我在这座新的鱼缸里,游得越发得心应手,也就,越发忘记了,自己,从一开始,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决定,游向这里。
我想,我此刻,也想返航了。
只是,我要返航的,不再是,某一处具体的地方——不是阳朔的老宅,不是我年轻时,抛下的那间茶吧,甚至,不是佛门本身。我要返航的,是那个,在一切名相、一切法座、一切被我用来豁免自己的话语,都被剥去之后,仍旧,愿意,诚实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第十九章 第九重天之外
我年轻时,读过很多经论,其中,讲到三界诸天,最高处,是"非想非非想天"——那是一种,连"想"与"不想",都已彻底消泯的、几近于无的境界。彼时的我,以为,修行的终点,便是不断向上,穿越一重又一重天,最终,抵达那个,超越一切思虑与感知的、遥远的彼岸。
我如今才明白,自己,弄错了方向。
真正的彼岸,或许,从不在那三界诸天之外,某个需要穷尽一生禅定,才能抵达的、缥缈的高处。真正的彼岸,就在,此刻,这方寸监室之内——在我,终于,能够,直视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而不再,急于用任何一套话语,为自己开脱的这一刻。
我想,若非要,在那"非想非非想天"之上,再添一重宇宙,那第九重天,大概,就是,这人间本身。不是某个需要飞升才能抵达的净土,而是,眼前,这个,充满了贪嗔痴、充满了跌倒与辜负、却也,同样,充满了,一个人,愿意低下头去,诚实忏悔的可能性的、具体而琐碎的人间。
涅槃,从不在别处。涅槃,就是,一个人,终于,不再需要,任何一座鱼缸,任何一重高墙,任何一句"业障"或"因缘",来遮蔽自己,赤裸裸地,站在,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面前的,那一刻。
第二十章 等我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但我知道,等我出去的那一天,我不会,再回到任何一座道场,不会,再去争取,任何一个,能让我,重新披上袈裟、重新被人顶礼的位置。
我只想,做一个,寻常的、踏实的、不再需要任何身份来遮蔽自己的人。我想,去看看,我的儿子,此刻,是否还愿意,坐下来,与我,好好说一次话,不再是,隔着,那些,我曾替他,暗中铺就的路;我想,去看看,我的女儿,她那间小小的铺子,如今,是否,依然开着,我想,堂堂正正地,走进去,买一炷香,一份素斋,像一个,寻常的、不再需要隐姓埋名去爱她的父亲那样。
我这一生,绕了太远的路,才终于,明白一个,本该,很早就明白的道理:真正的返航,不是逃离人间,飞升某个虚无缥缈的净土;真正的涅槃,也不是,熄灭所有的欲望与牵挂,而是,踏踏实实地,回到人间,回到,眼前这些,具体而真实的人身边,用剩下的日子,笨拙地,却也真诚地,去爱他们,去弥补,那些,再也无法真正弥补、却仍旧,值得用余生,去尝试靠近的亏欠。
人间,就是涅槃境。
我想,我终于,要回家了。

后记:
很多年后,道玄法师出狱,成为了一个好父亲。道玄法师落马的时候,法号释学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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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MCA / ABUSE REPORT | TOP Posted: 07-12 22:59 樓主 引用 | 發表評論
董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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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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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湿玛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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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 Posted: 07-12 23:11 #3樓 引用 | 點評
tea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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茎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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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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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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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筱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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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风大爻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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鱿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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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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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少林方丈也能这样回顾一生的经历,想不到会有多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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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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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清白,无人不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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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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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永信 出狱后  出的 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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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P Posted: 07-13 06:22 #12樓 引用 | 點評
      落尘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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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不到大师境界,暂时无法理解!轮回畜生道。
      TOP Posted: 07-13 06:26 #13樓 引用 | 點評
      A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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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小说不是传记只是故事,感谢原创
      TOP Posted: 07-13 06:29 #14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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