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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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
第三十二回 岁晏音疏频添龃龉 春来客至陡起波澜
诗曰:
旧绪漫随春水长,闲愁暗逐晚云深。
书接上回。虽说目下实验班空有其名,学生各择专业、各修己科,彼此殊无干涉,然久居学园,邻舍难免来往。故自从小静夜不归宿,近邻亦日渐起疑。好在文雅早已关照,三钗或托辞遮掩,或只推不知,且如今亦频闻学长学姐于堕落街小区租房外宿之事,遂旁人悉以“吹皱一池春水”为鉴,毕竟人各有志,又管它作甚。
转瞬又临期末,学业催逼、社团俱停,一众埋首书卷,不复闲情风月。那辰昔本性情中人,惯喜文史哲论,素不谙世间民商诸事。而今入了法学,起初尚存几分扶弱辩枉之少年血气,后见每科尽对枯燥律令,便只觉那满纸条文案牍,无非‘字字谋利害、句句较锱铢’,毫无半分风骨气韵,简直无趣至极。偏水昆常邀一同游戏,一入局便又是一整夜,故愈发把功课抛于脑后了。如此一来,学业荒疏大半。姝儿倒是好言劝过数回,奈何辰昔口中应承,至晚便又同水昆开局了。那破游戏装了又删、删后复装,也不知多少回了。二缘由此及衍生琐事,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亦不知多少回了。所幸当下期末临考,辰昔每日乖乖跟在姝儿身畔,于各处自习室内啃书抱佛脚,早晚心中皆敬着一炷“逢考必过”之高香,倒也无暇顾及其他了。
及过小寒,学生陆续考毕,合校喜气洋洋,于是各整归囊,纷纷辞校返乡。姝儿回程那日,天阴欲雪、细雨沾衣,两人用罢午膳,姝儿便背了包、撑起伞,辰昔则拖着大行李箱,牵手步至校东门对处公交总站。方欲入站,但见屋檐一角有三轮车摊叫贩果盒,辰昔执意沽取一份,塞入姝儿掌中,凝眸道:“今天又要分别了,我才知道心中多么不舍得,这些你路上吃,聊表我心意。这学期我都是混账样,脾气也不好,害你总伤心流泪,自己学业也落下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姝儿闻言便将那果盒置于拖箱上,继而撞入辰昔怀中,潸然道:“你回去少打些游戏,趁假期好好补补课,实在不喜欢就考虑转学院吧。”辰昔亦擎泪道:“你放心,我是谁?这世上还有能难倒我的学科?”说着又扯出脖颈中那枚铜鸟吊坠,向姝儿恳切道:“我和它一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言罢二缘依偎入站,不久车至,彼此执手惜别。回舍路上,短信忽至,辰昔连忙点看,却是姝儿,其内书一绝,云:
君应赠红豆,此物最相思。 君若无此物,可赠此生痴。
初归之时,二人尚如去岁一般,晨问安、夜道眠,隔屏飞讯不断。那辰昔今个向姝儿絮叨“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明儿又念起“缥缈佳人双飞凤,紫箫寒月满长空”,竟使姝儿欢喜了数日。奈何一旬之后,除去那情人绵语、故友宴游,辰昔只觉是“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遂不待水昆来寻,便又自耽于网络虚幻搏斗了。以致姝儿近来几封短讯皆如石沉大海。而姝儿少女青春,且又清丽无双、文采风流,多的是聊伴请缨排候,哪里能忍得下辰昔这般态度。如此一来二去,姝儿索性冷了心肠,不再主动致信。及待辰昔得空真又“唤起思量”,发来连串蜜语,姝儿亦只淡淡回复。故两人再回不去往昔那“一日千言犹未尽”的缠绵热络了,只空余下几分失落心绪各自两地横生。是夜,姝儿又寻不着辰昔,料其必又游戏,便自拥衾而卧,一时耳闻窗外寒风冷雨,不觉心绪寥落,烦闷间翻看手机信箱,乃见两人从前滔滔不绝、细碎欢喜,而今却寥寥数语、句句带锋,忽然鼻尖微酸,心中叹道:
欢情渐逐寒灯减,怨气偏从细故生。 都道少年情意重,原来薄处似春冰。
未久,辰昔半夜来信,问曰:“睡了吗?”姝儿知其无非中途例行公事,趁便完成本晚告别,方好无所顾忌畅玩。如此想来,徒添失意,便恹恹回道:“玩得尽兴,不必管我。”辰昔忙复:“这局完了保证再不玩了。”姝儿便道:“不用,我睡了。”辰昔即刻回:“别,我不玩了,这就陪你。”姝儿瞬复:“真的不用,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管不着。”于是两人又吵闹起来,姝儿心下怒其不争,口中却只说“还你自由”;辰昔唯恐姝儿变心,嘴上却只嗔怪其“态度冷漠”,两人不觉皆漏出数句重话。那姝儿积忿已久,指尖寒凉,敲下一行字云:“你与其有空与我吵,不如多担心一下自己的绩点,心里没点数吗?天天浑浑噩噩,还有工夫来挑我的错?”一语正戳辰昔痛处,亦令辰昔恼羞成怒,倏将电脑摔在一旁,颤抖着复曰:“其实你早就看不上我了,觉得我没前途,配不上你。既然如此,何必强求?”姝儿怒火中烧,脱口便问:“你是又要分手吗?”辰昔气血攻心,咬牙回道:“分就分。反正你心里早已没我。”两人书罢,扔掉手机,各自关灯垂泪。辗转俄顷,辰昔起身翻看通讯录,顿时又悔得肝肠寸断,黑暗中思如泉涌,顿时向姝儿飞去一信,道:
你说,你再不相信。 你攥起小小的拳头, 展示你的决心。 你严肃的表情, 说明一切已经决定。 你骄傲地离去, 只遗落下一个悲伤身影, 它孤独、难过却不敢哭泣。
一阵寒风来袭, 枯叶凋零满地。 我依稀记起, 你小小的手指上, 似乎还残留着,许多 我们拉过勾的约定。
姝儿览文已泪目三分,不时辰昔又深夜来电,好言赔罪者再三。故姝儿终究念及往日情分,心一软便又与他复合了。似这般一寒假竟也闹了三四回,两人俱是身心疲累,却皆无可奈何。
光阴弹指,寒假殆尽,诸生返校。那日年红未退、春风料峭,辰昔早早候于车站,望着返途学生络绎负囊而归。不时接着姝儿,顿觉恍如隔世。盖因舟车劳顿,辰昔便抬手欲整其鬓边散发,岂料姝儿竟抽身躲开了。两人均是一怔,姝儿便道:“才一个月,居然不太习惯了。”彼此相视一笑,并肩步归寝舍,约定晚餐同膳。姝儿回屋,但见文雅早至,正拂拭桌案、整理床褥,玲玲则对镜试新口红,三钗相见,各道新禧,继又分尝乡点,说些家中趣事,一时聊至高兴处,亦不由地瞟觑小静空床,三人眼神交汇,终究谁也没提。
且说这日社团例会,辰昔又一早登赴学生活动中心。推门入办公室,只见若男斜倚沙发,玉芹则悠然躺其怀中闲话,辰昔踱近亦坐了,不时淑娴及几位新人纷至,玉芹便起身宣道:“走,开会吧。”辰昔疑道:“不等金济、姬琳了?”玉芹乃催各人入会桌,分茶饮、派零食,继而笑道:“通知个事,金济和姬琳这学期都不来了。”一众惊愕,后便七嘴八舌道出原委,只因那金济久慕姬琳,便时常凑贴一处。日久之下,金济自以为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姬琳却只道好友当如是,更何况社团学长。故他俩一个是“情中情因情呼妹妹”,一个则是“错里错以错误哥哥”,于是年前金济表白,姬琳惊慌婉却,上演了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那金济本已无意留部,如今更怕相逢尴尬,便索性辞了社。姬琳则私忖自己害部门痛失一员老将,岂不成了“红颜祸水”,遂觉无颜再对“江东父老”,干脆也“乌江自裁”了。
而玉芹与若男即将晋入大四,是铁定要离社的,故也不愿费事打报告中途补缺,便唤过辰昔、淑娴道:“原来金济跟的事给辰昔,老人了,也都熟悉。姬琳派去的家教部就淑娴兼了吧,多去个部门,多认识同学,没什么不好。你俩同意不?”学生社团本就人多事少,且二人素与金济、姬琳亲厚,现闻玉芹如此说,便皆应允。玉芹乃乐道:“那还是老样子,咱们抓紧时间,各说一下情况,若男总结,然后咱们继续‘杀’。”不时正事商毕,便开桌游艺。奈何终究少去两人,连玩乐都减了几分意趣,故此夜竟未通宵,至凌晨便各散了。
又过一旬,为了固国安邦、明礼崇德,文学院特邀一德高望重的女儒师,于临湖报告厅,开坛作女性婚恋观教育,主旨乃规劝女子宣礼明德、自重守节。消息一出,阖校哗然,皆因而今民智开化、恋爱自由,故众学生如闻学校要裱老奶奶的裹脚布、重树女子贞节牌坊一般,俱将此讲座笑称为“贞操课”。然亦有那等拥护者,早见不惯如今这般世风日下、鲜廉寡耻,遂纷纷欢呼叫好、鼎力支持。一时两相辩论不绝、论坛热帖无断,堪堪衍为骂战,保守者被讽为“孔乙己”“辫子军”,自由派被咒成“破鞋店”“滥交症”。更有那等男生,唯恐学校坏其好事,便诓编说“去的都是没男人要的丑女”,又将讲座污蔑作“恐龙课”,不想此说法竟流传甚广,亦有不少女子玩笑附和。是故人尽皆知之下,好些女生碍于情面,真就不愿再去。及至开讲那日,论坛亦在下沉广场发起情侣活动,众男女贴身跳华尔兹,又有或背或扛、或搂或抱的伴侣游戏,两处分庭抗礼、隔空对阵,互不相让。
因是文学院主办,院学生会暗令全员出席。文雅身居要职,自要以身作则。然辰昔不愿姝儿聆此讲座,只推说论坛上接了学长转让的西湖餐厅折扣券,机不可失,遂唆使姝儿请了假。彼时在舍,文雅得知此事,忙向姝儿道:“你怎么请假了?学院办的,学生会成员必须参加,私下挨个通知的,不去恐怕奕宁学姐那不好解释。我知道你们都不愿去,其实我也一样,就当学院是为了咱女孩子好,随便听听,或者干脆去那里睡个觉算了。”姝儿正对镜梳妆,欲赴辰昔之约,便回道:“大清都亡了快一百年了,那些个三从四德的道理,我也不爱听,她不满就不满吧,反正我打算下学期参加外校交流,迟早都要辞了的。——或者玲玲你有空不?替我去呗。”那玲玲正观剧,闻言暂停道:“不巧,晚上排练,明儿演出。”姝儿便笑问:“这次又去哪?”玲玲回道:“谁知道呢,总不过那些地方,还能是哪,反正跟着去就是了。——说起这个,上月有个老男人给殷学姐开了一瓶什么酒,我也不懂,反正学姐光提成就抵半年学费。——说起来,殷学姐也不算顶好看,比你俩可差远了,说不定哪天我也有机会。”文雅惊道:“天呀,这么多呢,你这故事要一说,谁还去听那讲座呀。”
却说辰昔与姝儿课阑便往西湖去,食罢餐厅珍馐,又漫步湖滨栈道,恰逢水上音乐喷泉,便双双驻足观赏,继而逛繁花夜市,于是索性宿在湖边旅舍。翌日晨起,游孤山、穿苏堤、拜岳王,西湖古今各有十景,亦是一日不可尽游也。只道两人筋疲力竭,至夜方还。姝儿回舍犹未坐定,那玲玲便激昂道:“回来了,你问问她,看她信不信。”文雅便向姝儿道:“昨日讲座老师说,男女如果那个,就会把DNA留在女人体内,所以女人会越来越像丈夫,这才有了夫妻相。而女人如果不止一个男人,未来孩子的基因就不纯粹,这就是有些孩子会像妈妈初恋的原因,也是有些孩子跟父母都不像的原因。”姝儿霎时瞠目结舌,神情复杂,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玲玲笑道:“看吧,可不止我,她也信了。”文雅乃道:“我在现场跟你俩一样,差点就信了。谁知有一个是医学院还是药学院的女生?好像是叫什么洛姗的,她忽然站起来驳斥老师说不可能,早就分解完了,人体是不会保留那个里的DNA的,既不会因此改变自身基因,也不会遗传给后代。还说什么生殖细胞内的DNA序列本来就会重组和突变等等,反正弄得老师台上很尴尬。——我刚还和玲玲说呢,在咱们求大做老师可不敢信口开河,下面全是专家,一不留神就是自投罗网、自取其辱呢。”
一日清晨,东方初白,晓雾未散,万籁尚寂,辰昔自床帐中裹被酣卧,合舍微鼾起伏。岂料枕畔手机接连震响,辰昔睨去一眼,便闭目摸了过来,贴于耳上含混答道:“喂?”那头姝儿声颤,带着哭腔道:“你怎么才接呀,不好了,有人来了。”辰昔倏然惊醒,忙压声问道:“谁?什么人来了?”姝儿支吾道:“一个高中同学,从南京来的,劝了好久劝不走。”辰昔疑窦丛生,忙问:“你同学没跟你约好就来了?”姝儿心虚道:“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我现在好害怕,你快过来先。”辰昔“嗯”了一声,却倏尔醍醐灌顶、幡然晓悟,不觉指尖一紧,问道:“他叫什么?”姝儿如实道:“钱毅韧。”辰昔定了定神,沉声道:“我马上到,你等我电话再下来。”挂闭电话,辰昔纵身跳下床,胡乱盥漱毕,便匆匆套了外衫,疾疾推门下楼而去。及出堂厅,径沿花庭环道奔赴二舍。因是清晨,一路仅遇零星学生及洒扫环卫。辰昔满怀忐忑,亦无心看顾其他,未至二舍,便远远瞧见一人罩着藏青外套,颓然坐于舍前石阶一角,身旁倚着一个大帆布包,形容清瘦、神情呆滞。说来亦皆预感,两人不觉四目相对,辰昔攥拳而立、虚汗直渗,却下意识点了点头,那男子登时一愣,后亦微微颔首。辰昔吁了口气,拨通姝儿电话,轻声唤她下来。
彼时旭日东升,晨曦一寸寸略地袭来,不时一道光打在那人身上,更衬得他一副“为伊消得人憔悴”之模样。辰昔见此,毫无半分胜利喜悦,反倒满怀感同身受,故一时横生恻隐,心内惊叹不迭。少刻,姝儿低头出来,竟只扎了一管马尾,全然素颜,不施粉黛。那人瞧见姝儿,寒眸一闪、容色一亮,哽咽道:“你终于肯下来了。”姝儿莞尔一笑,便举目望向辰昔。辰昔忙迎步过来,向那人含笑道:“您就是姝儿说起的钱兄吧,早,一路辛苦。”毅韧一怔,沙哑着道:“你谁?”辰昔故作洒脱般道:“我同道中人,和你眼光一致、喜爱相同,也是被姝儿掌握命脉的人。——总之,先不说这些,咱们都成年了,不吵不闹不置气,不管怎样,您千里迢迢来了,旅途劳顿,也该让姝儿尽一下地主之谊,咱们先吃早餐再说吧。”于是姝儿在前引路,辰昔、毅韧随后,三人齐往食堂步去。辰昔为免尴尬,亦是壮胆,便一路相介道:“这里是蓝田学园,求大紫金洲校区最大的学园,文学院、理学院、计算机、竺院的学生都住这里。”及出园门,辰昔又沿途指介道:“这个奶茶下午才开。这家店主要是蛋饼和粽子,经常排队,不过能哄姝儿开心。这家麻辣烫不错,我俩晚自习后经常来。”那毅韧人虽跟着,却始终冷面无声。
不时入了食堂,三人寻桌坐定,恰是辰昔与毅韧斜对。姝儿则自往窗口替那两大男人取餐,辰昔望着姝儿背影,便向毅韧道:“求大伙食算不错,姝儿她比较喜欢这座餐厅,因为这里不是找阿姨去打,而是自己挑自己拿,再到出口结账。你也知道的,她比较喜欢自己拿主意,反正比我有主见,我现在都是跟着她,她说干啥就干啥,她选吃啥就吃啥,不然就容易被骂。”须臾姝儿捧着托盘过来,款置桌面,后便在辰昔身旁落了座,正与毅韧相对。那盘中餐肴匙箸,陈列井然。辰昔遂将那蝶春笋雪菜香菇包送至姝儿面前,柔声道:“果然又是这个,你怎么就吃不厌呢?”复将一盏煎包推向毅韧,道:“你俩同乡,想必口味差不多。——哎呀,可能食堂水平有限,这次煎得糊了,糊了还是别凑合,你另寻一份好的吃吧。”说着又将一碗馄饨奉至毅韧身前,自己则取过煎包,取箸蘸醋,口中犹道:“其实我也是个爱吃醋的人。”毅韧犹是不动不语,姝儿便轻声道:“你先吃了早餐吧。”毅韧闻言,方取匙进食。
俄顷餐毕,辰昔便邀毅韧游校园,含笑道:“来都来了,总是要逛逛求大的,下次我们去南京,你也带我们走走。”毅韧微微颔首。辰昔乃收残盏至传送带,复领二人掀了那透明条帘出去,堂前便是文化广场,此时尚早,尤显清寂。三人遂并肩横穿,齐向月牙楼行去。辰昔乃指广场道:“这里经常办活动,每年社团纳新,我们叫做‘百团大战’,也在这里。我和姝儿的单车,还有我俩现在的理发卡,都是这里办的。”又指前方北山道:“这座小山听说以前是个坟地,现在上面有个亭子,风景不错,也算是我和姝儿的纪念地。”少时至月牙楼下,辰昔复指介道:“这里是月牙楼,求大的封面经常用它,上头有个琴房,我和姝儿军训时还一起去上面借过琴呢,她懂声乐,是我们连的合唱总教练。”
绕过月牙楼,便见紫金剧场,辰昔倒真似招待远方贵客一般,又相介道:“这是紫金剧场,里面搞演出的,姝儿是文艺青年,这两年带我听遍了歌剧、交响乐、民族乐、话剧,把我这个下里巴人也培养成了阳春白雪。——这里还有各式文艺汇演,我还抽中过一对耳环呢,也送给姝儿了。”及至下沉广场,辰昔又指剧场边一湾露天廊梯道:“这个上去是临湖西餐厅,窗边是观湖雅座,姝儿喜欢去那吃。”往前乃湖边裙道,沿着这曲蜿蜒石径,便是启真湖、情人坡,辰昔自然又有数番言语。
彼时情人坡草甸初绿、湖畔柳嫩芽新发,忽一阵晓风拂面,竟搅扰镜湖微漾,泛起粼粼波光。那毅韧一路不语,只不时窥觑姝儿,眼下环顾这片湖景,便轻声向辰昔道:“我知道你是她男友,但我一路从南京来,就是有几句话想当面问姝儿,否则我死不瞑目的,能否让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辰昔聆言旋望姝儿,见其郑重点了头,便浅笑道:“好,你们慢聊,我就去那边那个雕塑那里。”
这厢姝儿步前,举目面湖,凝望着不远处湖央岛渚。恰一习风自湖面拂来,胡乱撩拨青丝,姝儿遂抬手往耳后梳拢碎发。毅韧身对姝儿,犹无言语,只不时抬眼瞥觑辰昔。辰昔虽心中彷徨,亦只得转身离去,未及行远,惟听得身后毅韧低声嘶哑道:“姝儿,你还记得我们在九华山发过的誓吗……”辰昔漫步至那尊铜塑女孩前,叹道:“子不我思,岂无他人?——如今这世道,真是绿衣争看红裙娘,竞争激烈呐。”岂知自言自语间,芸蕊与其邱枫学长竟自那湖畔芳径幽幽步来,觑见辰昔与塑像说话,芸蕊朗声笑道:“呦,辰昔,什么心事不可与人讲?非要拉着雕像诉衷肠?”辰昔回身瞧见芸蕊,亦笑道:“这不你们都一对一对的,哪有空跟我说话呀。——你们去哪?”彼此客套数句,两厢道别。辰昔逡巡一阵,亦只得寻一处阴凉席地坐了,心绪烦乱。
亦不知多久,遥见那两人终于自湖岸柳下出来,辰昔忙起身迎了上去,毅韧依旧面无颜色,只含糊道:“我要回去了。”辰昔忙道:“都这个点了,还是吃了饭再走吧。”姝儿亦浅笑道:“我请你吃个饭吧,之前秦岚、凤婷过来玩,我也请了她们的,一视同仁,省得你回去跟她们说我偏心。”于是三人步归食堂,辰昔却领其自廊侧观光梯直上三楼宴会厅。姝儿瞠目瞟来,辰昔乃笑道:“你跟钱兄说完了,我还没呢。我想跟钱兄喝两杯、说两句不行呀?——哎呀,这顿不用你请,我自有请钱兄的道理。”不时三人落座点餐,辰昔又要来啤酒,亲与毅韧斟了。须臾肴起三箸,酒过五巡,辰昔便满杯向毅韧敬道:“钱兄,姝儿是无价之宝,初来驾到时就已俘获芳心无数。所以我从没惊讶过她会有爱慕者。我也只是更幸运些的那个罢了。你能为姝儿夙夜而来,可见你是对姝儿好的。你愿意奋不顾身,而我又何尝不是倾我所有?所以咱们不要给她出难题了,姝儿回家乡有你关照,我也安心;姝儿在杭城有我看着,你也可以更放心。我向你保证,在对姝儿真心付出这事上,我也是绝不落于人后的。”言罢碰杯一饮而尽,那毅韧亦仰面干了。
餐罢三人同赴校门斜对公交总站,目送毅韧上了车,待其离远,辰昔登时便锁眉嘟嘴、怒视姝儿,姝儿却“哼”一声撇过头去。辰昔骤然气得破笑,那姝儿亦乐了,两人对视而笑。二缘并肩回校,行不及远,辰昔便搂了姝儿道:“好呀,这么大事,就没什么要老实交代的?”姝儿仰面道:“交代什么?你刚几句真、几句假,先给我坦白从宽。”辰昔恨道:“我句句肺腑。”霎时姝儿手机震响,一瞧竟是毅韧,其信云:“我把你寄存在他那,要是他对你不好,我还回来取走你。”姝儿摇头递予辰昔瞧,辰昔不屑道:“你得意什么?无非就是把你当个物件。”姝儿嗔道:“哪只眼睛看到我得意了,我都快被你们烦死了,早知道当尼姑去,你们男人就是烦。”说罢便在辰昔眼皮下向毅韧回道:“嗯,一路顺风。”这厢辰昔见之,乃将姝儿牵至湖畔,道:“好,这事了结了,现在该我审你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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