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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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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1-9完结】
作者:猫九大大


第一章:戏来了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一辆浑身作响的解放牌卡车,拖着漫天黄土,摇摇晃晃地碾进了桃花村。
  车斗里摞着褪色的木箱、卷成筒的幕布,还有几个歪歪斜斜打瞌睡的人。车厢边沿探出几根竹竿,挑着褪了色的彩旗,旗上绣的字早已斑驳难辨,只剩一个『 喜 』字还勉强看得出是红的。
  最先发现卡车的是村口大树下乘凉的二癞子。他把草帽往脑后一推,眯着眼盯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起来:
  『 戏班子!戏班子来啦! 』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村子炸开了。
  先是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窜出来,追着卡车的屁股跑,边跑边喊『 唱戏的来了 』。然后是女人们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再然后是男人们从地里回来,锄头往墙根一靠,也不进屋,站在路边看热闹。
  卡车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停下来。这是桃花村最大的一块空地,平常用来晒粮食、开大会,逢年过节偶尔放一场露天电影。此刻场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像看马戏团进村一样热闹。
  车门开了。先跳下来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精明和殷勤。他跳下车,对着围观的人群抱了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明晃晃的金牙。
  『 各位乡亲父老!俺们是‘喜家班’,路过贵宝地,想借贵方一块宝地,唱几天大戏,给乡亲们添个乐子! 』
  这人就是班主马福顺。
  他话音一落,围观的村民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好多年没看过大戏了,有人说正好农闲没事干,有人问票价多少。马福顺笑着摆手说『 好商量好商量 』,一边招呼车上的人下来卸东西。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跳下来。最先下来的是几个年轻后生,手脚麻利地开始卸箱子搭台子。然后是两个中年妇女,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手里各拎着一个包袱。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从车斗里探出身子的时候,整个打谷场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踩脚裤,头发烫着镇上刚刚流行起来的『 大波浪 』,蓬蓬松松地堆在肩上。她的眉眼不算多么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是风尘味,也是女人味,是被生活和舞台反复打磨过的那种熟透了的韵味。
  她叫水仙。
  水仙扶着车厢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旁边那个瘦高个的中年妇女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嘴里嘀咕着:『 慢点慢点,摔坏了台柱子,咱可就喝西北风了。 』
  水仙没说话。她的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这些面孔和她在上一个镇子、上上一个村子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好奇的、打量的、带着几分猎奇和几分隐隐的渴望。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从很赞哦登台到现在,整整十三年,她习惯了被人看。在台上被人看,在台下也被人看。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那些木箱子里装的行头没什么区别——都是被搬来搬去的东西,从这个村到那个镇,从这个台子到那个台子。不同的是行头破了可以补,她破了,谁补?
  『 水仙姐,你的箱子。 』
  一个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正从车斗里搬下一只藤条箱。箱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水仙接过箱子,点了点头。那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 你叫什么? 』水仙问。
  『 阿宽。打杂的。 』男孩挠了挠头,转身又去卸东西了。
  水仙拎着箱子,走到打谷场边上那棵大槐树下。树下已经有了几个用塑料布临时搭的棚子,是马福顺指挥人搭起来的『 后台 』。棚子里堆着戏服箱子、道具箱子、锣鼓家什,还有铺盖卷和锅碗瓢盆。
  这就是她的生活。一年到头,从这个棚子到那个棚子,从这棵大树到那棵大树。
  她蹲在槐树下,打开藤条箱,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戏服和头面。她翻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被一路上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嘴唇干裂,眼角有几道细纹。她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把眉毛顺了顺,又掏出一管快要见底的口红,在嘴唇上抹了一层。
  镜子里的女人立刻精神了几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三十岁了,还在草台班子里混饭吃,从姑娘混成了嫂子,从嫂子快要混成婶子了。再过几年,这张脸就撑不起台上那些才子佳人了。到那时候,她靠什么活?
  她不敢想。
  
第二章:荤戏
  台子是当天下午搭好的。
  说是台子,其实就是几根杉木杆子撑起一块帆布,下面用土坯垫高半尺,铺上几块拼拼凑凑的木板。踩上去吱嘎作响,晃得像一条破船。台前挂了一条红布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喜家班 』三个大字。
  天黑之后,打谷场上点起了两盏煤油汽灯。汽灯烧的是煤油,点亮之后滋滋地响,像油锅里溅进了水。灯光不算亮,白中带黄,刚好能把台上的脸照清楚,却照不清台下人的表情。台下的观众自带板凳,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还有站在后面的、爬到树上的、骑在墙头上的。男人们叼着烟卷,女人们嗑着瓜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人拎着茶壶,有人摇着蒲扇,有人光着膀子把汗衫搭在肩膀上。整个打谷场弥漫着一股汗味、烟味、炒瓜子的焦香味,还有从附近猪圈飘过来的粪臭味,搅和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
  头一场演的是《秦香莲》。
  水仙扮秦香莲,一身青布衫,发髻上别一朵小白花,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底,眉眼用墨笔勾得细细长长。她跪在台上,抱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对着开封府的方向一声长哭——
  『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
  这一声哭腔又尖又长,穿过夏夜的燥热,直直地扎进台下每一个女人的心里。那些原本嗑瓜子的手停了,那些原本哄孩子的声音静了。有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抹眼泪,边抹边骂:『 那没良心的陈世美,该千刀万剐! 』
  水仙演戏是有一套的。她的嗓子不算顶好,但她会『 做 』——会用眼神,用身段,用那些细微的动作把人物的悲欢演到骨子里。她跪在台上唱『 我本是良家女,被贼人害得苦 』的时候,整个打谷场上空只有她的声音在飘。台下的女人们跟着叹气,男人们却有些坐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烟,有人往地上吐痰。
  唱到秦香莲被陈世美拒之门外那一段,台下有人扯着嗓子骂了一声:『 畜牲! 』骂声又粗又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惹得一片哄笑。紧接着又有人接了一句更粗的:『 这样的畜牲,就该骟了他! 』笑声更大了,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口哨。
  唱完了,水仙在后台卸妆。阿宽端着一盆水过来,放在她脚边。水仙用毛巾蘸了水,把脸上的油彩一点点擦掉。油彩下面是那张疲惫的三十岁女人的脸,比刚才台上那个秦香莲老了不止五岁。
  马福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唱得好。照这势头,咱在这村能唱五天。 』
  水仙没抬头,一边绞毛巾一边问:『 夜场呢? 』
  马福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老规矩。十点以后。价都谈好了。 』
  水仙擦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几个人? 』
  『 今晚三个。李老三牵的线。都是本村有头有脸的,出得起价钱。 』马福顺顿了顿,舌头舔了舔那颗金牙,又说,『 完事二八分账,你拿八。 』
  水仙把毛巾丢进水盆里,站起来。毛巾入水的时候溅起几滴水花,盆里的水被油彩染成了一层粉红色的泡沫,在汽灯的微光下,像一盆浑浊的血。
  『 知道了。 』
  夜场是另一出戏。
  十点一过,打谷场上的人就散得差不多了。老头老太太们拎着板凳回了家,小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耳朵拖走了,女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她们知道接下来要演的是什么,有些人走得很快,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上脏东西;有些人走得很慢,走到场边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留下的是一群青壮年男人,还有几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混在人群里,三三两两地蹲在场边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群饿狼的眼睛。
  马福顺走到台前,把两盏汽灯灭了一盏。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台上半边明半边暗,幕布上晃动着模糊的影子。这半明半暗的光线像是给整个打谷场罩上了一层纱,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劲儿。男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挪,原本蹲着的站起来了,原本站在后面的挤到了前面。有人把烟叼在嘴角,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等一顿大餐。
  水仙换了装。
  她不再是秦香莲的青布衫。她穿的是一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胸脯,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绸缎袄的料子很薄,贴在身上,把腰身和胸脯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踩脚裤,把两条腿绷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能看到大腿上的肉微微颤动。她的嘴唇重新涂了口红,比刚才唱秦香莲时更红更艳,像是含着一口血。
  她往台上一站,还没开口,台下就炸了锅。
  『 哎哟我操! 』蹲在第一排的一个光膀子大汉一拍大腿,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这才是真家伙嘛!刚才那个秦什么莲哭哭啼啼的,看得老子都快睡着了! 』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 李老三你急啥?人家还没开始唱呢你就硬了? 』
  李老三回头骂道:『 去你妈的!你才硬了!老子就是觉得这娘们带劲儿! 』他嘴上骂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台上那个红袄女人。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片烟丝,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半张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台上,马福顺在台侧敲起了梆子。笃笃笃,笃笃笃。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有股说不清的黏糊劲儿。那梆子声不像是给唱腔打拍子,倒像是在敲一扇门——一扇通往男人心底那道暗门的门。
  水仙开腔了。
  她唱的不是《秦香莲》,也不是《穆桂英》,更不是任何一台正经戏台上能听到的曲子。她唱的是『 粉戏 』。唱词粗鄙直白,带着赤裸裸的性暗示,每一句都像一根羽毛,在台下那些男人的心尖上挠,挠得人心痒难耐。
  『 正月里来是新春——很赞哦灯下等郎君—— 』
  『 等郎君 』三个字被她拖得又长又软,尾音往上挑,挑得台下的男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 等啊等啊等不来——奴家心里好难挨—— 』
  她唱『 难挨 』的时候,两只手从腰间缓缓滑过,指尖在肚子上轻轻画了个圈。那不是戏台上的程式化动作,那分明就是女人在床上等人时的样子。她一边唱,一边扭。她的腰很软,扭起来像一条蛇。灯光把她扭动的影子投在幕布上,放大了几倍,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幕布上的影子比真人更大更朦胧,扭动的时候,腰肢的曲线被拉得夸张而变形,像是从男人最深的那场梦里走出来的妖精。
  台下彻底沸腾了。
  『 好! 』李老三第一个站起来叫好,两只粗糙的大手拍得啪啪响,『 唱得好!再来一段! 』
  『 你看看她那腰!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跟没有骨头似的。我跟你说,这种女人…… 』
  同伴接话:『 这种女人咋了? 』
  『 这种女人, 』胡茬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在床上能把人榨干。你信不信? 』
  『 操,你又没试过,你咋知道? 』
  『 我不用试,我看一眼就知道。 』胡茬汉子说得理直气壮,『 你看她扭的那个劲儿,那腰、那胯——我跟你说,我老婆要有她一半,我天天不下炕。 』
  同伴哈哈大笑:『 你老婆要有她一半,你早死在炕上了! 』
  旁边又有人插嘴:『 死了也值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和附和。有人在喊『 说得好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 没出息 』,但眼睛还是钉在台上。
  水仙继续唱。她在唱什么,那些词句其实没几个人真正在听。男人们看的不是她的嘴,是她的身子。她扭腰的时候,红绸袄的下摆飘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她甩水袖的时候,手臂举过头顶,胸脯挺得高高的,那层薄薄的绸缎被撑得紧紧的,纽扣都快要崩开了。她侧过身去的时候,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身影照得通透,那件红绸袄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的曲线若隐若现。
  有人忘记了手里夹的烟,烟灰烧了一截,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哎,你裤子着了! 』那人低头一看,裤裆上烧了个小洞,露出里面的大红裤衩,骂了一句『 操 』,手忙脚乱地拍灭了火星,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台上。
  『 你看她那奶子!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一晃一晃的,跟两只大白兔子似的。我赌五毛钱,她里面没穿背心。 』
  『 废话,穿了背心能这么晃?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我跟你说,这种女人最会来事儿。你看她扭的那个样,一看就是被男人调教过的。 』
  『 听说她晚上还接客。 』又有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兴奋,『 李老三说的。三十块钱一回。 』
  『 三十块?操,那可不便宜。我干一天活才挣十五。 』
  『 你干一天活挣十五,人家躺一晚上挣好几十。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有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味道,『 要不怎么说,女人嘛,两腿一张就来钱。 』
  『 不过三十块也值。 』最先说话的那个人眯起眼睛,像是在认真评估一件商品,『 你看她那身段,那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三十块,值。 』
  『 你试过? 』
  『 没有。我听说的。 』
  『 那你吹什么牛逼。 』
  两个人互相怼了几句,然后又同时闭嘴了——因为水仙这个时候正好转过身来,对着台下抛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似笑非笑,眼波流转之间像是给每个人都送了一碗迷魂汤。前排的李老三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扫到了,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裤子里有点紧,悄悄把翘起来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水仙在台上把这些看得一清二楚。她已经唱了十三年粉戏,什么样的观众没见过。她知道台下哪个男人在咽口水,哪个男人在调整坐姿,哪个男人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火了。这些男人的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的衣服扒光,把她从台上拽下来,当场就按在地上。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到可以在扭腰的时候,心里盘算着今晚能分多少钱;习惯到在抛媚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但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那是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和周围那些光膀子、叼烟卷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他的脸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紧紧抿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泥地里。
  小满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他一个人在家看书,看的是《红楼梦》。这本书是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在镇上书店买的,花了他整整十二块钱。他读到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那一段,正看得入迷,忽然听见打谷场那边传来一阵阵叫好声和口哨声,夹杂着男人粗野的笑声和女人尖细的唱腔。
  他皱了皱眉,把书合上,本想不理。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女人的唱腔穿过闷热的夏夜,穿过半掩的窗户,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耳朵。他坐不住了。
  他是桃花村唯一的很赞哦,也是村里出了名的『 书呆子 』。他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镇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考上大学,端上公家饭碗。小满也争气,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拔尖,明年就要高考了。语文老师说过,他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学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煤油灯做习题做到半夜。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们追鸡撵狗、偷看大姑娘洗澡的时候,他都在看书。他本来不该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
  但他还是放下书,走了出去。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村路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打谷场那边亮着灯,传来一阵阵喧闹。他沿着土路往那边走,脚步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往里挤,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最后面,从一个缝隙里看着台上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正在唱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唱词他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什么『 郎 』、什么『 床 』、什么『 鸳鸯 』。但那个女人的身段,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扭腰的时候,腰肢像被风吹弯的柳条,柔韧得不可思议,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团软肉在台上摇摆。她甩水袖的时候,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柔软,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缓缓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两条白色的蛇缠住了她的脖子。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嘴唇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不笑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哀怨,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种眼神让她的脸和她的身子像是分开的——她的身子在台上扭动、旋转、迎合台下的每一声叫好,但她的眼睛不在这里。她在看谁?她在看什么?谁也不知道。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声。有人在大声起哄,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 脱一件!脱一件让大伙看看! 』喊声引出一片粗野的哄笑。
  水仙听见了,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她没有脱,但她做了一个比脱衣服更有杀伤力的动作——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只拉了一寸不到,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然后她又把领口拉了回去,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炸了。
  『 你倒是脱啊! 』李老三急得抓耳挠腮,『 拉都拉了,还往回拉算个啥! 』
  『 就是!脱一件!脱一件! 』有人跟着起哄,还有人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口哨,刺得人耳膜生疼。
  水仙没理他们,继续唱她的粉戏。她太知道怎么吊这些男人的胃口了——露得太多,他们会觉得不值三十块;什么都不露,他们又觉得不过瘾。就是要这样半遮半掩,若隐若现,让他们心痒难耐,让他们辗转反侧,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小满站在人群最后面,把这
  切看在眼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脸也烫得厉害,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刚才那一瞬间——她把领口往下拉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片白皙的皮肤,看到了锁骨下面微微隆起的胸脯的弧线。那一幕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把他劈得浑身发麻。他觉得自己不该看,应该马上转身走人,回去继续读他的《红楼梦》。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子钉在了泥地上。他的眼睛也闭不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让他害怕,又让他兴奋;既让他想逃,又让他想往前挤一挤,看得更清楚一点。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见过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穿着花布衫在地里干活,他也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但台上这个女人不一样。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气息,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手心出汗,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红楼梦》、什么高考、什么大学,全都被那个红袄女人的身段挤到了九霄云外。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情欲。
  『 荤戏 』唱了半个多钟头。散场的时候,台下那些男人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还坐在原地不动,好像屁股被粘在了板凳上。有人吹着口哨,有人交头接耳地交换着不可言说的心得,有人趁乱往后台的方向探头探脑,想看看卸了妆的水仙是什么样子。
  『 你说她卸了妆啥样? 』有人问。
  『 还能啥样?三十来岁的女人,卸了妆肯定一脸褶子。 』有人答。
  『 一脸褶子我也愿意。 』旁边的人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惹来一片骂声和哄笑声。
  李老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叼了半个钟头的烟屁股吐在地上,对旁边的胡茬汉子挤了挤眼:『 今晚我可得早点睡。 』
  胡茬汉子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 早点睡?你哄谁呢。你是早点去排队吧? 』
  李老三没否认,只是又挤了挤眼,那表情里的意思谁都懂。
  男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打谷场上的汽灯也灭了一盏。煤油烧了一晚上,灯罩子烫得能煎鸡蛋,阿宽拿抹布垫着手去拧开关,烫得龇牙咧嘴。灯光暗下去之后,场地上只剩下一片月光和满地的烟头、瓜子壳、糖纸,还有一只不知道谁落下的破凉鞋。
  水仙已经从台侧溜下去了。她钻进后台那个塑料布搭的棚子里,一屁股坐在装戏服的木头箱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水是凉的,阿宽下午从井里打上来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红绸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擦。
  外面那些男人的声音还没散尽,隔着塑料布还能听见几句粗话和几声放肆的笑。有人说『 那娘们真够劲儿 』,有人说『 明天还来 』,还有人说『 听说她在后面棚子里接客,三十块一回 』。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蛐蛐的叫声吞没了。
  马福顺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票子,眉开眼笑。他把票子往行军床上啪地一摔,开始一张一张地数。最大面额是十块,最小的是五毛,皱皱巴巴的,沾着汗渍和烟灰。
  『 今晚收了八十。 』马福顺把票子分成两摞,用手指沾了口唾沫又数了一遍,『 照着势头,这一趟能赚不少。 』
  水仙没说话。她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那些票子。这些钱将按规矩分成,一部分归班主,一部分归她。这是她在草台班子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 后面的安排好了? 』她问。她说的『 后面 』,指的是比粉戏更深一层的生意。
  马福顺点点头,把属于她的那摞钱推到一边:『 老地方,后面棚子里等着。一个一个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晚两个,一个三十。 』
  六十块,其中四很赞哦块是她的。比唱一晚上粉戏挣得多得多。
  水仙站起来,走出棚子。夜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过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站在打谷场边上,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月亮照着远处的玉米地,照着近处散场的观众扔下的满地狼藉,也照着她那张被风吹日晒磨粗了但仍然好看的脸。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唱粉戏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一个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少年。
  别的男人的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粗俗的、急切的、毫不掩饰的,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生吞活剥了。但那个少年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里也有欲望——她看得出来,他脸红了,喉结滚了一下——但那欲望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那是什么呢?她说不清。好奇,紧张,羞涩,还有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仰慕。好像他看的不只是一个扭腰甩袖的女戏子,而是某种让他敬畏的东西。
  她注意到他偷偷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水仙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妩媚的笑,也不是什么自嘲的笑,就是一个女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毫无防备地笑了一下。就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她很久没有在台下笑过了。

第三章:布帘后面
  后台所谓的『 包间 』,不过是塑料棚最深处用一块旧幕布拉起来的一小块地方。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行军床,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半盆凉水。幕布很薄,透光,外面的人影和说话声都隐约可见可闻。隔壁就是放戏服的箱子,再隔壁是演员们打地铺的地方,鼾声和磨牙声隔着薄薄的一层幕布传过来,和这头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荒诞的交响。
  水仙坐在这块幕布后面,等了很久。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夜场的观众散了,演员们也都钻进被窝里睡了。只剩下马福顺还在外面和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帘子掀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大块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他弓着腰钻进帘子,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床嘎吱一声呻吟,差点塌了。
  水仙看清来人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就是刚才在台下看得最起劲的那几个之一吗?当时他蹲在第一排,嘴里叼着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扭腰。烟灰烫到手了都没发觉,一甩手把烟头扔了,继续盯着她看。
  『 你叫水仙? 』那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水仙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帘子边上,把帘子的缝隙掖严实了些。这是她的习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不想让任何一点光漏进来,也不想让任何一双眼睛看见。仿佛只要帘子掖严实了,她在里面做什么,就只有天知地知。
  『 三十块。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价。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票子,数了三张十块的,拍在行军床边上。钱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水仙把钱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她开始解扣子。红绸袄的扣子是盘扣,一粒一粒的,解起来有点费事。她的手指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和情感毫无关系的手工活。
  『 快点。 』那人催促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狗。
  水仙没理他,继续解扣子。绸袄解开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起了毛球的粉红背心。背心松松垮垮的,两根细带子挂在肩上,锁骨下面一大片白生生的皮肉敞在昏暗的马灯光里。她把手伸到背后,摸到背心的扣子,轻轻一捏,扣子啪地弹开了。
  她肩膀一缩,两根带子从肩头滑下来,背心无声地落在地上。一对白花花的乳房跳了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颤着,像是两只受惊的白兔子。奶子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把抓,乳头是深褐色的,被凉气一激,慢慢地硬了起来,立在那两团白肉上,像是两颗刚从泥里刨出来的花生米。
  那男人看直了眼,喉结又滚了一下,嘴巴张开,呼出一口臭烘烘的热气。他伸出手,五根粗糙的手指张开,一把就抓住了水仙左边的奶子,用力一攥,那团软肉从他指缝里挤出来,像是要从他手里逃走似的。
  水仙被他抓得闷哼了一声,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行军床就那么点大,她背顶着凉凉的幕布,退无可退。那只手又糙又烫,像是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硌得她皮肉生疼。
  『 奶子不错嘛,真他娘的软。 』那男人嘿嘿笑着,手指捏住她的乳头,用力一搓,又往外一扯。乳头被他扯得老长,弹回去的时候带动整个乳房晃了好几晃。水仙咬着嘴唇不出声,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对奶子跟着她的颤抖又晃了起来,白花花的肉波在昏暗中荡漾开去。
  那男人见她不出声,越发来了劲,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水仙另一只奶子也攥住了。两只大手像揉面团一样揉着她的胸,一会儿往中间挤,挤出两道深深的乳沟;一会儿又往外推,把两只奶子推得向两边甩开。他手心里全是汗,抓在奶子上滑溜溜的,乳头在他指缝间滚来滚去,硬得像是两粒小石子。他低头张嘴,一口含住了右边的乳头,用力一吸,吸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两个坑。
  『 嗞—— 』的一声长吸,水仙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他从乳尖上吸出去了。一股又酸又麻的酥痒从乳头上炸开,顺着血管往全身窜,窜到小腹的时候变成一股热流,直往腿心子里涌。她咬着嘴唇的牙关松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 啊…… 』
  那男人听见这声呻吟,更来劲了,嘴吸着她的奶头不松口,舌头围着乳晕打转,打着打着忽然把舌尖顶在乳头上用力一抖。那乳头被他抖得又酥又麻,水仙感觉那粒肉珠已经硬得不像自己的了,像是被他吸成了一颗小石子,又烫又胀。他吸完右边换左边,嘴一松开,那只奶头上挂着他的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顺着乳晕往下淌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吸够了奶子,一只手往水仙裤腰里探。水仙这时候下身还穿着那条黑色的踩脚裤,裤腰是松紧带的,他手指一勾就扒了下来。裤子连着裤衩一起褪到膝盖弯,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和中间那一团黑黝黝的阴毛。阴毛卷卷曲曲的,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看起来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绒布。
  那人把她双腿一掰,水仙的阴户就敞在了他眼前。大阴唇厚厚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一些,因为汗湿显得亮晶晶的。两片小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红的肉缝,肉缝里已经有水光在闪——是刚才被吸奶子的时候沁出来的淫水,不多,但刚好把那道缝抹得油亮亮的。
  『 操,都湿成这样了,你个骚货。 』那男人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放在水仙的阴户上,顺着肉缝上下捋了一把。手指滑过小阴唇的时候,那两片嫩肉被翻开了,露出里面更深的粉红色。他把沾了淫水的手指举到灯下看了看,两根手指慢慢张开,一道透明的丝线在两指之间拉得老长,断了,弹回手指上,亮晶晶的。
  他把手指重新放回去,这回不是捋,是抠。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对准水仙的阴道口,噗嗤一声就捅了进去。
  『 呃——! 』水仙腰猛地一弓,脖子往后仰,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咬得发白。阴道里被他的手指塞得满满的,那两根手指又粗又糙,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子,在她嫩肉里转着圈地搅。她能感觉到那两根手指在她里面分开了,像剪刀一样张开,把她的阴道撑成一个洞。
  『 他娘的,真紧。你干这行多久了?这逼还跟没怎么用过似的。 』那人说着,手指在她里面搅得更快了,咕叽咕叽的水声从她腿心里传出来,混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棚子里回荡。他手指在她肉壁上抠刮着,找到了那一小块粗糙的地方,用指腹在上面用力一按。
  水仙浑身一颤,脚趾猛地蜷起来,十根脚趾头死死抠住行军床的床单。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被他按住的那一点炸开,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窜到天灵盖,炸成一片白光。她拼了命地想忍住不叫,但那电流太猛了,硬生生从她咬紧的牙缝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 别……别抠那里…… 』
  『 哦?这里? 』那人偏偏又按了一下,这回加了力道,手指还打着圈地揉。水仙下面被他又抠又搅,淫水越出越多,整根手指都泡在里面,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白浆,糊在他指根上,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把手指拔出来,举到水仙面前晃了晃,手指上裹满了她黏糊糊的体液,在灯下泛着淫靡的光。
  『 看看,流了这么多,还说不要? 』
  水仙别过脸不看他。但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然后把那两根湿淋淋的手指塞进她嘴里。一股咸腥的味道在她舌尖上炸开,那是她自己身体里的味道。她想把手指吐出去,但他捅得更深了,一直顶到她的舌根,她差点干呕出来。
  那人把手从她嘴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条长长的口水线。他站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麻绳编的裤腰带打了死结,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裤子一松,露出里面一条洗得发了黄的大裤衩。他把裤衩往下一拽,一根黑乎乎的大肉棒弹了出来,在灯下晃了两晃。
  那东西又粗又黑,青筋暴起,像一条被激怒的蛇。龟头涨得紫红发亮,马眼上已经挂了一滴透明的黏液,颤颤巍巍的,随时都要滴下来。整根肉棒硬挺挺地指着水仙的脸,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混着汗味和尿骚味,熏得水仙直皱眉。
  『 来,给老子含含。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根大鸡巴就顶在水仙的嘴唇上。龟头滚烫滚烫的,像是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棍。水仙闭着嘴不肯张开,他用手捏住她的鼻子,憋了十几秒,水仙终于张嘴喘气,他一挺腰,整根鸡巴就塞了进去。
  水仙的口腔被塞得没有一丝空隙,那根肉棒顶到她的咽喉,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她嘴里分泌出大量的口水,包着那根肉棒,滑溜溜的。那人按住她的后脑勺,腰一挺一挺地开始抽送,龟头每一次都顶到她的嗓子眼。
  『 哦——爽!真他娘的爽!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水仙的口腔又湿又热,舌头被迫裹着他的茎身,牙齿偶尔刮过龟头的沟缝,疼里带痒,痒里带麻。他低头看着水仙含着他鸡巴的样子——头发散乱,眼睛半闭,嘴唇被撑成一个圆圈套在他黑粗的茎身上,进进出出之间,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再淌到胸前的奶子上。奶子随着他抽送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着,乳头硬挺挺地翘着,上面的口水还没干,闪着光。
  他越捅越快,整张行军床都在嘎吱嘎吱地响,像随时要散架。水仙的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和他低沉的喘息搅在一起。帘子外面传来阿宽的声音:『 水仙姐,我给你留了热水,放在门口了。 』
  水仙猛地睁开眼,瞳孔缩了一下。身子僵了一瞬,嘴不自觉收紧,牙齿刮过龟头。
  『 嘶——你他娘的轻点! 』那人倒吸一口气,却没有拔出来,反而用力往里顶了一下,把水仙的头按得更紧了。水仙感觉到那根鸡巴在嘴里胀得更大了,青筋突突地跳着,她知道他快射了。
  果然,他又抽了十几下,忽然把鸡巴从她嘴里拔出来,带出一大滩口水。他用手握着那根湿漉漉的大肉棒,对准水仙的阴户,龟头抵在阴道口上蹭了两下,沾满了她自己的淫水和口水。然后他腰一沉,整根鸡巴噗嗤一声全捅了进去。
  『 啊——! 』
  水仙终于叫了出来。那根鸡巴太大了,一下子全塞进去,她的阴道被撑到了极限,感觉整个小腹都被塞满了。阴道里的嫩肉紧紧地裹着那根滚烫的肉棒,每一道褶皱都被撑开。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龟头的形状,感觉到茎身上那一条条鼓起的青筋刮过她内壁的纹理。
  那人的耻骨撞在她的耻骨上,啪的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看见他插在她身体里的那根鸡巴还剩一小截在外面,茎身沾着她的体液,亮晶晶的。然后他拔出去,只留一个龟头在里面,阴道口被扯得翻出来一圈嫩红的肉,再狠狠插回去,把她的小阴唇也带了进去。
  『 操!真紧!夹得老子鸡巴都要断了! 』那人吼着,双手掐住水仙的腰,开始猛干起来。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啪啪啪,声音又密又响,像有人在急促地拍巴掌。每一下都顶到最深,龟头撞在子宫口上,水仙感觉自己的子宫都被他撞得往上移了半寸。
  那两个白花花的大奶子跟着他抽送的节奏疯狂地甩动,上下左右来回晃,乳头划出一道道褐色的弧线,甩得像是要从胸口飞出去。他伸手抓住一只,用力攥着,像握着一个门把手,借力让自己的鸡巴捅得更深。奶子从他指缝里挤出来,被抓得变了形,一松手又弹回去,白肉上留下五道红红的指印。
  『 哦……啊……慢……慢点…… 』水仙被他干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呻吟。她的小腿架在他肩膀上,随着他每一次撞击,腿就晃一下,脚趾头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伸直。阴道里淫水越流越多,被他的鸡巴捣成白沫,糊在她的阴户上和他的茎身上,每抽插一下都发出咕嗞咕嗞的水声,像是人在泥地里拔脚的声音。
  『 慢点?你他娘的夹这么紧,让老子怎么慢? 』那人根本不听,反而加快了速度。他上半身压下来,把水仙的腿压到她的胸口,让她的膝盖顶着她的奶子。这个姿势让她的阴户朝天敞着,他的鸡巴能捅得更深更深。他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腰像打桩机一样一上一下地猛砸。
  水仙被他干得视线都模糊了,棚顶那盏马灯在她眼睛里晃成一个光斑,上上下下地跳。她的身体被他撞得不断往上移,头顶顶到了幕布,幕布外面就是演员们打地铺的地方。她能听见隔壁马福顺的鼾声,还有谁在梦里磨牙的嘎吱声。她拼命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浪叫全吞回去,只从鼻孔里喷出急促的粗气。
  但那人偏偏不让她忍。他把手伸到两人交合的地方,手指摸到她阴户上方那颗早已硬挺起来的阴蒂,用大拇指按上去,用力一揉。
  『 唔——! 』水仙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咬嘴唇的力气全散了。一声高亢的浪叫冲破她的喉咙,在棚子里炸开,穿透薄薄的幕布,混进隔壁的鼾声里。
  『 啊啊啊——别揉那里——要死了——! 』
  那人笑着,大拇指在她阴蒂上飞快地打圈,下面的大鸡巴继续猛干。双重的刺激把水仙推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感觉自己的阴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肉壁一收一缩地夹着他的肉棒,越来越紧,越来越猛。淫水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顺着他的茎身往下淌,滴在行军床上,洇湿了一大片床单。
  『 操,你他娘的要高潮了?夹死老子了!射了!老子要射了! 』那人被她痉挛的阴道夹得头皮发麻,后腰一酸,一股热流从会阴往上涌。他猛地挺腰,把鸡巴捅到最深最深,龟头顶在子宫口上,然后精门大开。
  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液从他马眼里喷射出来,打在水仙的子宫口上,射得又猛又多。第一股还没射完,第二股又跟着来了,紧接着第三股、第四股,一连射了七八股。精液灌满了她的阴道,顺着缝隙从茎身旁边挤出来,白花花的,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滴在床单上。
  『 呼——呼—— 』那人趴在她身上喘粗气,鸡巴还插在她里面,一抽一抽地跳着,挤出最后几滴残精。水仙躺在他身下,浑身发软,阴道还在余韵中一下一下地抽着,夹着那根正在变软的肉棒。乳房上全是他抓出来的红印子和口水,阴户上糊满了他射出来的精液和她自己的淫水,白花花的一大片,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整张行军床都被两个人的体液浸透了。
  然后帘子外面又传来马福顺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回应着。水仙知道,今晚还有第二个人在等着。
  那人终于从她身上爬起来,把软掉的鸡巴在她大腿上蹭干净,提起裤子,系上那根麻绳裤腰带。他看了水仙一眼,水仙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说,掀帘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棚子里又只剩下水仙一个人。她躺在那摊湿漉漉的床单上,头顶的马灯还在晃着,把棚子里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摇的。她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三张十块的票子,然后把枕头翻过来,把脸埋在凉的那一面。
  帘子又掀开了。
  第二个男人比第一个矮一些,瘦一些,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衫。他进来的时候水仙正坐在床边用搪瓷盆里的凉水擦身子。水凉得刺骨,她用毛巾蘸了水,把胸前那些黏糊糊的口水和精液擦掉。乳头还是硬着的,被凉水一激缩得更紧了,毛巾擦过的时候微微刺痛。
  『 三十块。 』水仙把毛巾扔回盆里,盆里的水溅起来,淋在泥地上。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平淡了,连报菜价的力气都没了。
  那人没说话,把三十块钱放在枕头边上。水仙看了一眼那几张票子,和刚才的三张混在一起,都是同样的皱,同样的软。她重新躺下去,双腿分开,闭上眼睛。
  那人的手摸上来的时候比第一个人凉,手指细一些,指节也小。他的动作没有刚才那人那么粗暴,甚至有点怯怯的。他用手指碰了碰她的乳头,缩回去,又碰了碰,然后才把整个手掌覆上去,轻轻揉着。揉了几下,他低头把乳头含进嘴里,用舌尖一下一下地舔着。他舔得很慢,像是在舔什么怕化掉的东西。
  水仙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看见他头顶有个发旋,头发稀稀拉拉的,发旋的地方头皮露了出来。她又闭上了眼睛。
  那人的舌头从她乳头往下滑,滑过肚脐,滑过小腹,停在她那团黑黝黝的阴毛上。阴毛还是湿的,被上一个男人的精液和她的淫水糊成一绺一绺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阴蒂。
  水仙微微动了一下。那人的舌头分开她的小阴唇,滑过那道嫩红的肉缝,舌尖在她阴道口停了一下,然后伸了进去。她的阴道里还残留着上一个男人的精液,腥咸的,混着她自己的味道。他舌头在里面转了一圈,嘴唇裹住她整个阴户,用力一吸。
  『 嗯—— 』水仙轻轻哼了一声,腿不自觉夹紧了他的头。他的舌头在她肉缝里上下滑动,舔到阴蒂的时候放慢速度,用舌尖在那颗硬挺的小豆子上画圈,画了几圈又滑回阴道口,把舌头伸进去进进出出,模仿着交合的动作。淫水混着上一个男人的残精一起往外淌,全被他舔进嘴里咽了下去。他喝得啧啧有声,像在喝一碗解渴的甜水。
  他舔了很久,舔到水仙的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扭动,淫水越出越多,把他的下巴都打湿了。然后他直起身来,脱掉自己的裤子。他那根肉棒不大不小,比第一个男人白一些,龟头是粉红色的,已经硬得翘了起来,马眼上挂着一滴清亮的黏液。
  他爬上来,跪在水仙两腿之间,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握着鸡巴对准她的阴道口。他没有一下子进去,而是用龟头在她的阴户上来回蹭着,蹭过阴蒂,蹭过小阴唇,把她的淫水蹭满了整个龟头。然后他慢慢地把腰往下压,龟头撑开她的阴道口,一点一点地往里进。
  水仙感觉到那根肉棒进入自己的身体,和刚才那根不一样。刚才那根是粗暴地直捅到底,现在这根是慢慢地推进,她的阴道壁能感觉到茎身缓缓撑开自己,每一道褶皱都被慢慢碾平。这种慢让她更清楚地感受到被侵入的每一寸,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个陌生男人占有。
  那人开始抽送,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送到最深。他的耻骨撞上她的耻骨,发出沉闷的碰响。他低下头来亲她的嘴,她别过脸去,他的嘴唇落在她脖子上,他在她脖子上轻轻地吮着,吮出一小块红印。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这个角度让他的鸡巴能顶到她里面一个奇怪的位置,每一下都撞在那块粗糙的地方。
  水仙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她伸手抓住身下的床单,手指攥得发白。那种熟悉的酥麻又从小腹深处升起来了,顺着血管往全身扩散,手指尖和脚尖都开始发麻。她能感觉到阴道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缩,夹着那根还在进出的肉棒,越夹越紧。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 爽不爽? 』
  他喘着粗气问道,水仙没有回答。她咬着嘴唇,把脸转向一边,眼睛盯着幕布上摇晃的光影。他知道她快到了,也不再问,只是加快了腰上的动作。那根鸡巴在她身体里进出得更快了,每一下都带出一点白沫,黏糊糊地糊在两个人的交合处。咕嗞咕嗞的水声在棚子里回荡,和他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二重奏。
  忽然他猛地一挺腰,把鸡巴捅到最深,然后整个人僵住了。水仙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打在她的子宫口上,又多又浓,一股一股地喷射着,把她里面灌得满满的。他被她夹得射了精,那股要命的收缩差点把他的魂都吸出来。他趴在身上喘了好久,才把变软的鸡巴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发出『 啵 』的一声轻响,像拔出一个塞子。精液混着淫水从阴道口淌出来,白花花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流,在她屁股下面汇成一小滩。
  他站起身来,拉好自己的裤子。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水仙一眼,水仙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双腿微张,肚子上的精液已经凉了。
  帘子落下了。
  棚子里终于安静了。隔壁马福顺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翻了个身,换了一种更深的呼吸。演员们的磨牙声也没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水仙躺在行军床上,头顶的马灯还在晃着,昏黄的光在棚子里摇来摇去。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几张钞票。六十块。其中很赞哦八块是她的。算上前面三天的积累,这趟出来已经攒了三百多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秦香莲,想起那个被她演了无数遍的女人。秦香莲被陈世美抛弃,至少还有包青天替她做主。她呢?她没有陈世美,也没有包青天。她只有一个马福顺,一个把她当摇钱树的班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那个昏暗的棚子里,布帘外面忽然伸进一只手,手里捧着一本书。书被翻开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她凑过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坐起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的泪。

第四章:看书的人
  第二天,水仙起得比谁都早。
  她在后台的棚子里洗了把脸,换了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对着小圆镜把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戏班子里的人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马福顺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凉席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阿宽蜷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装锣鼓的木箱子,口水流了一枕头。
  水仙绕过他们,走出棚子。
  清晨的打谷场空空荡荡,昨夜的喧嚣被露水洗得干干净净。台子还立在那儿,幕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怀孕的肚子。地上到处是烟头、瓜子壳、糖纸,还有一只不知谁落下的破凉鞋。
  水仙站在台子前面,仰头看着台上。舞台在白天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破败。木板拼成的台面上坑坑洼洼,幕布上满是污渍和破洞。昨晚在汽灯下,这块台子还能让人产生某种幻觉;现在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它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堆破木头和烂布。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在这个行当里做了十几年,她已经开始害怕白天了。白天太亮,太真实,让她无处可躲。
  她转身离开打谷场,沿着村路瞎走。
  桃花村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一袋烟的功夫。土路两边是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的农家院落,有的人家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红的开得正好。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打盹,看见她走过来,抬起眼皮瞅了瞅,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水仙走过的时候,有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水仙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是昨晚台上那个唱荤戏的女人,是夜里布帘后面那个三十块钱的女人。她的名声永远比她的脚步更快,每到一个新村子,她的名声总是先她一步传遍全村。
  她走到村东头的时候,看见一棵大槐树。槐树下面有一口水井,井台是青石板铺的,被多年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井台边坐着一个少年,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
  水仙认出了他。
  是昨晚那个脸红、吞口水的少年。
  她站在路口,没有走过去。少年看得很专注,没有发现她。
  少年读着读着,忽然抬起头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对着槐树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和树上的什么东西说话。
  水仙忍不住走了过去。
  『 看的什么书? 』
  少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进井里。他转过头,看见水仙站在他身后,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 ……红……红楼梦。 』他结结巴巴地说,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
  水仙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本已经翻得很旧的书,书脊都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 红楼梦 』三个字还能辨认。
  『 好书。 』水仙说,『 讲啥的? 』
  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个迟钝的、笨拙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男孩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谈论心爱之物时会发光的人。
  『 讲……讲很多事。讲一个大家族从兴旺到衰败。讲宝玉和黛玉的爱情。讲一个时代的繁华和幻灭。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声音又矮了下去,『 你……你也看过? 』
  水仙摇了摇头:『 我没念过几年书。但我在戏台上唱过《红楼梦》的段子。我唱的是尤三姐。 』
  『 尤三姐…… 』少年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知道那个角色——那个刚烈如火的女子,为证清白横剑自刎。他忽然觉得,那个角色和眼前这个女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尤三姐也被人骂过『 脏 』,尤三姐也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干净。
  『 你喜欢看书? 』水仙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少年点了点头:『 嗯。村里就我一个还在念书的。我爹说,念书是唯一的出路。 』
  水仙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她想起自己很赞哦的时候,也有一个少年,也是这样坐在井边看书。那个少年后来去当兵了,走的那天晚上,他在村口的大树下亲了她一口,说等他回来就娶她。后来呢?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在部队立了功提了干,娶了城里姑娘。有人说他牺牲在了老山前线。她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也不想知道了。
  『 你叫什么名字? 』水仙回过神来。
  『 小满。 』少年说,『 我娘生我的那天正好是小满节气。 』
  『 小满。 』水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名字。小满小满,小得盈满。不贪多,刚刚好。 』
  小满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解释过他的名字。村里人都说『 小满 』这名字土气,说节气当名字不够气派。但这个女人说,小得盈满,不贪多,刚刚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全村人嚼舌根的女人,忽然觉得她不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些说她『 脏 』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 小得盈满 』这四个字。
  『 你在台上唱戏的时候, 』他鼓起勇气说,『 很像书里的人。 』
  水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台上那种程式化的笑,也不是应付恩客时那种职业性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撞进心里的、毫无防备的笑。
  『 傻小子, 』她说,『 书里的人都是假的。 』
  『 但假的有时候比真的还真。 』小满说。
  水仙不笑了。她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马福顺喊她回去的声音,声音飘过半个村子,又尖又急。水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 明天还在这儿看书? 』她问。
  小满使劲点了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
  水仙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满还坐在井台边,手里捧着那本《红楼梦》,在槐树的荫凉里,像一幅画。

第五章:诗人的诞生
  第三天,小满又坐在了那口井边。
  他把《红楼梦》摊在膝盖上,眼睛却不时地往村口瞟。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井台边的青石板发烫,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把树叶拈起来,夹进书缝里,又继续往村口瞟。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等谁。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等谁。
  昨天那个女人说了一句『 明天还在这儿看书 』,他就记住了。他告诉自己,他本来每天早晨都在这里看书,不是因为她。
  但他昨晚失眠了。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女人的笑——不是台上那种勾人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进心里、毫无防备的笑,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尖,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鸡叫了两遍的时候,小满索性不睡了。他爬起来,从床头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那是他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奖品,封皮上印着『 优秀学生 』四个烫金字。他平时舍不得用,只在上面抄课本上的重点题。现在,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下一页,写下两个字:水仙。
  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这两个字出神。
  『 又来了? 』
  小满手一抖,笔记本啪地掉在了井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有一个女人比他更快地捡起了那个本子。
  水仙今天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和昨天在井边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嘴唇上有淡淡的粉色,是用手指沾了口红轻轻抹上去的,像三月桃花刚刚绽开时的颜色。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小满的膝盖上。她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至少小满觉得她没看。
  『 你真用功。 』她说,『 放假还看书。 』
  『 习惯了。 』小满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你呢?今天不用排戏? 』
  水仙在井台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把辫子甩到胸前,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发梢。绕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上。
  『 下午才排。上午闲着。 』她看了一眼小满手里的书,『 给我讲讲呗。讲一段你最喜欢的。 』
  小满咽了口唾沫,翻开书。他读了一段给他自己听的:『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
  水仙听着,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井台,越过村屋,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上。早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
  『 这书里有个尤三姐, 』她忽然说,『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
  小满点了点头:『 横剑自刎。柳湘莲误会了她,说她不清白,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忽然顿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这个词——『 不清白 』,刺耳得很。这个词在村里人的闲话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水仙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我看书少,但我觉得,那个柳什么莲,配不上她。 』
  『 柳湘莲。 』
  『 对。柳湘莲。 』水仙站起来,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井水。井水很深,黑黝黝的,她的脸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你想想,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你,他会在乎别人说你什么吗? 』
  小满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读《红楼梦》读了很多遍,一直觉得尤三姐的悲剧是命运的悲剧、时代的悲剧。但这个女人一句话就撕开了另一层——尤三姐的悲剧,是因为她爱的人不够爱她。
  『 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你, 』水仙说,『 他不会问你过去做过什么。他只会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他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个爱看书的少年。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再过几天草台班子就要走了,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叫小满的男孩。所以她不怕说真话。
  『 我…… 』小满忽然站起来,脸红得像柿子,『 我给你看个东西。 』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折了两折,塞进水仙手里。然后他抓起《红楼梦》,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在土路上摔了一跤。
  水仙低头展开那张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歪歪扭扭的,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上面写着一首诗。
  字迹不算漂亮,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
  诗是这样写的:
  你从远方来
  带着我不懂的忧愁
  像一朵飘在风中的花
  找不到落脚的枝头
  我在台下看你
  你在台上看谁
  唱的是别人的故事
  流的是自己的泪
  水仙读完的时候,手指轻轻一颤。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抬头看着小满跑走的方向。那个少年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一跳一跳的,消失在了村路的拐角。
  她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有人给她送过烟,有人给她送过劣质香水,有人把三十块钱拍在行军床上,有人在她耳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做完生意就忘了,没有一句是真的。
  但从来没有人,给她写过诗。
  她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张纸贴着她的胸口,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又有一点微微的发烫。
  下午排戏的时候,马福顺在水仙旁边站了半天,挠着头问:『 你今天咋老发呆?词儿都念错了三回了。刚才那一段是‘叫一声郎君你慢些走’,你唱成啥了? 』
  水仙回过神来,敷衍地笑了笑:『 没睡好。 』
  马福顺狐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半辈子,能闻到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味。但他又不敢深问——水仙是他的台柱子,也是他最重要的摇钱树,得罪不得。
  排练散了之后,马福顺叫来阿宽,低声问:『 水仙这几天是不是跟谁走得近了? 』
  阿宽想了想:『 她前天和昨天早上都去村东头那边散步。回来的时候好像心情挺好,还哼了几句《天仙配》。 』
  马福顺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台柱子心情太好。台柱子心情太好,往往意味着麻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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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井边的黄昏
  第四天,小满没有在早晨去井边。
  他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帮爹劈柴、挑水、修猪圈。他干得比任何时候都卖力,汗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爹看了直夸他懂事,说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帮家里干活了。
  但小满知道,他只是在逃避。
  他不敢去井边。他怕见到水仙,又怕见不到。他把那首诗塞给她之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到不能再蠢的事。
  她会不会觉得那首诗很可笑?一个很赞哦写的打油诗,连平仄都对不上,也好意思拿出手?她见过多少男人,收过多少礼物,怎么会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当回事?
  但到了黄昏,他还是去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井边打水,不是去找她。他挑着扁担,两只空桶吱呀吱呀地响。走到井台边的时候,他站住了。
  水仙坐在井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圈金色。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她抽烟的样子很特别——不是男人们那种猛吸一口然后从鼻孔里喷出来的粗鲁,而是一种慢悠悠的、若有所思的抽法,吸进去,停很久,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和烟雾商量什么事情。
  她看见小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高兴、三分疲惫、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东西。
  『 我以为你不敢来了。 』她把烟头在井台上按灭了。
  小满把扁担放下,两只空桶哗啦一声落在地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说:『 我……我爹让我来打水。 』
  『 那你打呗。 』水仙站起来,把井台让开。
  小满把水桶挂在井绳上,放下井去。辘轳吱嘎吱嘎地转,绳子一圈一圈地往下放。他感觉到水仙在看他,后背被那道目光烤得发烫。辘轳放到底了,桶落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扑通。
  『 那首诗, 』水仙忽然说,『 是你自己写的? 』
  小满的手停在辘轳把上,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脖子又红到了耳根,和昨天一模一样。
  水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纸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只有轻微的折痕,看得出被反复打开又折好过很多次。
  『 我读了很多遍。 』她说,『 尤其那一句——‘唱的是别人的故事,流的是自己的泪’。你是怎么知道的? 』
  小满开始往上摇辘轳。水桶很重,他摇得有些吃力,井绳勒进了他的手掌里,磨出一道红印。
  『 我……我看了你的眼睛。 』他说,『 你在台上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
  水仙没有接话。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落在井台上,打着旋儿。远处有人家在烧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一扯,散成了一片淡蓝色的雾。
  『 你以后想干什么? 』水仙问。
  小满把水桶提上井台,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 考大学。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写诗。 』
  『 写诗好。 』水仙说,『 写诗的人,心是干净的。 』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干净。这个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深渊。村里人人都知道水仙晚上在干什么。小满也知道。他在床上装睡的时候,听见爹娘压低声音议论过——『 那个唱戏的,晚上做皮肉生意,马福顺给她拉的客 』。他也听见隔壁二癞子用那种猥琐的口气说起她的名字,说完还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也没法把她和那些话联系起来。
  『 你…… 』小满鼓足了勇气,『 你为什么……做那些事? 』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到水仙的脸白了一下,就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时,失重的那一瞬间。
  水仙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再过片刻就要被夜色吞没。
  然后她开口了。
  『 我很赞哦进的这个班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真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班主还不是马福顺,是他爹老马。老马说我是个唱戏的好苗子,把我从家里带出来。我爹妈收了老马两百块钱,签了一份三年的契约。 』
  『 后来呢? 』小满问。
  『 后来三年到了,老马死了,马福顺接了班子。我想走,但马福顺说他爹当年花了五百块培养我,我得还。利滚利,我到现在还欠他两千块。 』她把烟头捡起来,又点上了,吸了一口,『 唱戏挣不了几个钱。白天唱大戏,一场分到手五块钱。晚上…… 』她没往下说。
  小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在卖笑。她是在还债。
  『 那首诗, 』水仙转移了话题,声音变得轻快了些,『 你再给我读一遍。你写的,你读。 』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其实那张纸已经给了她,他手里没有存底了。但他把那两节诗刻在了脑子里,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黄昏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从远方来
  带着我不懂的忧愁
  像一朵飘在风中的花
  找不到落脚的枝头
  我在台下看你
  你在台上看谁
  唱的是别人的故事
  流的是自己的泪
  水仙听着,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才惊觉。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慢慢碾碎。
  『 谢谢你。 』她说。
  『 谢什么? 』
  『 谢你没写那些……别的。 』水仙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以前也有人给我‘写诗’。但写的不是诗,是荤段子。在后台塞给我,有的还画着画。 』她苦笑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给我写这种诗的人。 』
  小满看着她。在这个黄昏,在这口古井边,水仙的侧脸被天边最后一缕余晖照亮了。她看着很年轻,完全不像三十岁的女人,而像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姑娘。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 我明晚还唱。 』水仙说,『 唱《天仙配》。你来吗? 』
  『 来。 』小满说。
  水仙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你写的那个‘飘在风中的花’,我很喜欢。花落不落没关系,能飘一阵子,也是好的。 』
  她挥了挥手,消失在暮色里。
  小满站在井边,挑着装满水的桶,却一步也走不动。晚风把槐树叶子吹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水桶里的水面上。他忽然举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树上的两只麻雀。
  『 你完了。 』他对自己说,『 你彻底完了。 』
  这晚回到棚子里,水仙坐在行军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外面蛐蛐叫,听着远处谁家的狗在咬。马福顺在外面张罗着夜场的『 生意 』,隔着一层塑料布,她听见他压低声音和谁说着话,然后帘子外面响起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幕布上。影子又宽又厚,像一堵墙。
  帘子掀开了。
  进来的是李老三。
  就是那个第一晚蹲在台下最前面、看得最起劲的李老三。就是那个带头起哄喊『 脱一件 』的李老三。他今晚显然是喝了酒来的,一掀帘子,一股白酒的冲味儿就灌满了整个棚子。他站在帘子口,眯着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把水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咧开嘴笑了。嘴里那颗镶了一半的银牙在昏暗的马灯光下闪了一下。
  『 嘿嘿,可算轮到我了。 』他搓着手,手掌粗糙得像两块砂纸,搓出来的声音沙沙响,『 前两晚都让别人抢了先,今晚老子排第一个。 』
  水仙站起来,走到帘子边上,把帘子的缝隙掖严实了些。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幕布的边沿,从左到右捋了一遍,确保一根手指都伸不进来。这是她的习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不想让任何一点光漏进来,也不想让任何一双眼睛看见。
  『 三十块。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价。
  『 知道知道。 』李老三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手指沾了口唾沫,数了三张十块的,往行军床上一拍,『 马班主早就说好了。三十块,一晚上。不过我李老三是个直性子,我把话说前头——三十块不能白花,你得让老子舒服了。 』
  水仙没吭声,把钱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枕头是一块折叠起来的旧棉被,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她把钱塞进枕头套最里面,手指碰到了一本书——那本《红楼梦》,小满送的。她把书往枕头深处推了推,推到一个不会被碰到、不会被弄脏的角落。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李老三。李老三已经把上衣脱了,露出一身黑红的腱子肉。他常年在地里干活,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着,像地里的土疙瘩。胸口长着一片黑乎乎的胸毛,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肚脐眼,汗水顺着胸毛往下淌,在肚皮上汇成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他坐在行军床上,床嘎吱一声往下沉了半寸,两条腿大剌剌地叉开,裤裆那里已经鼓起了一坨。
  『 愣着干啥?过来啊。 』李老三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动作和语气像是招呼一只猫。
  水仙走了过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是空空的,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在李老三面前站住,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汗味和酒气的男人。然后她开始解扣子。
  红绸袄的扣子是盘扣,一粒一粒的,解起来有点费事。她的手指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和情感毫无关系的手工活——就像在台上缝补一件破了的戏服,或者在灶台前剥一颗白菜。
  李老三等不及了。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把她整个人拽到了床上。水仙没防备,身子一歪,脸差点撞到床边的搪瓷盆。李老三翻身就把她压在了下面,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凑到她面前,喷着热气说:『 别磨磨蹭蹭的,老子憋了三天了。 』
  他的手直接伸进了她的领口,五根粗糙的手指像五根烧火棍,粗鲁地抓住了她的左乳。水仙的乳房不算大,但很挺,形状像两只倒扣的瓷碗。李老三的手掌又大又厚,一把抓下去,把整个奶子都攥在了手心里。他用力一捏,水仙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 操,这奶子真他妈软。 』李老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在红绸袄里面又抓又揉,指缝间挤出白花花的肉,『 跟发面馒头似的,一捏就弹起来。老子摸过那么多女人,你这奶子能排头一份。 』
  水仙没有说话,把脸别到一边。她看着幕布上晃动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马灯的光拉得又长又扭曲。那个男人的影子像一头趴着的熊,把她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她能感觉到李老三的手指像钳子一样夹着她的乳头,来回搓弄,搓得又疼又麻。
  李老三嫌红绸袄碍事,一把扯开她的衣襟。盘扣崩开了两颗,滚到行军床底下不见了。红绸袄被掀到两边,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背心很薄,薄得能看见乳头的颜色——两颗暗红色的乳头已经硬了,顶着背心的布料,凸起两个小小的尖。
  『 哎哟我操! 』李老三的眼睛直了,盯着那两个凸起的点,口水差点滴下来,『 奶头都硬了!还装什么正经? 』
  他一把扯下白背心的领口。背心被扯得变了形,领口的松紧带发出嘎吱一声,露出了整个左乳。那颗乳头挺在乳峰上,暗红得像一颗熟透的山楂,周围的乳晕皱巴巴的,被空气一激,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李老三低头就把乳头含进了嘴里。
  『 啊—— 』水仙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不是浪叫,是被那股湿热和粗鲁同时袭击时的本能反应。李老三的舌头又厚又糙,像一块磨刀石,在乳头上又舔又刮又咬,口水糊得到处都是。他吸得又猛又响,整个棚子里都是『 滋滋滋 』的吮吸声,像是老牛在饮水槽里喝水。水仙的胸脯被他吸得一起一伏,乳尖传来一阵又一阵酥麻的电流,从乳头窜到小腹,从两侧蔓延到脊柱,又酸又涨。她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牙齿咬得再紧,呼吸还是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又粗又急。
  『 叫啊!怎么不叫? 』李老三抬起头,嘴唇上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和乳头之间拉出一道细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断了,『 你他娘的在台上不是挺会扭的吗?不是挺会唱的吗?现在怎么不出声了? 』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伸手去扯她的裤子。踩脚裤的腰是松紧带的,他扯了两下没扯下来,急了,用力一拽,只听撕拉一声,裤子从腰际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把那道口子用力撕大,露出里面一条碎花布的大裤衩。裤衩很旧了,花色都洗模糊了,上面还有一个小补丁。李老三不屑地啧了一声,把手指伸到裤衩的裆部摸了一把。
  手指摸到一片湿热。
  『 操!都湿透了! 』他把手指抽出来,举到灯光下,拇指和食指之间拉出一根亮晶晶的丝,黏稠得像蛋清,『 嘴上不说话,身子倒是老实得很嘛。这水都快流到床单上了。你看看,这滑的。 』
  水仙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这个男人举着她的淫水炫耀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会起反应——那是身体的事,和她没关系。她可以在心里把自己抽出来,放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放在那口水井边。放在那棵大槐树下。放在那个少年读诗的黄昏里。
  李老三可不管她在想什么。他一把扯下她的裤衩,把她两条腿掰开。水仙的大腿内侧很白,白得和这个黑乎乎的棚子格格不入。在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她的阴毛不多,稀稀疏疏的一小丛,卷曲着贴在小腹下面。阴毛下面,两片大阴唇又肥又厚,颜色暗红,像两扇紧紧关着的门。但门缝里已经渗出了亮晶晶的水,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把行军床上的床单洇湿了一小片。
  『 这逼长得真俊。 』李老三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扒开她的大阴唇。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一下子露了出来,水汪汪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蚌肉。阴蒂从包皮里探出半个头,红豆大小,充血得发亮。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颗阴蒂,水仙浑身一颤,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
  『 别夹! 』李老三把她两条腿用力掰回去,膝盖压住她的大腿,『 老子花了钱的,得好好看看。这三十块花得到底值不值。 』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水仙的两腿之间。他伸出舌头,从阴唇的最底端开始,一路往上舔过去。舌头粗糙厚实,像一条温热的舌头鱼,沿着那条缝隙一刮到底,最后在阴蒂上猛地一吸。淫水被他的舌头卷进嘴里,发出『 咕噜 』一声吞咽的声音。
  『 嗯——! 』水仙仰起脖子,后脑勺死死地顶着枕头,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一样绷了起来。她的两条腿不自觉地夹住了李老三的头,十个脚趾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蜷紧,把床单蹬得皱成一团。
  『 操!这水真多,咸滋滋的,跟海带汤似的。 』李老三把头抬起来,嘴唇上沾着一片亮晶晶的淫水,笑得猥琐,『 你他娘的多久没被男人干了?憋成这样,一舔就发大水。刚才在台上扭的时候是不是就痒了?是不是早就想让男人操了?嗯? 』
  『 别说了…… 』水仙的声音有些发抖,头在枕头上左右摇晃,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 不说?不说你他妈能这么湿? 』李老三更来劲了,又把脸埋下去,这回他专门对着那颗阴蒂发动攻击。他用嘴唇含着阴蒂,用舌尖在上面飞快地打转,像个陀螺一样一圈一圈地转着。那颗阴蒂在他的舌头底下越变越大,越变越硬,从红豆变成了一颗花生米。他用门牙轻轻地咬住阴蒂,往外拽了一下,又松开,让它弹回去。
  『 啊——! 』水仙的腰猛地弹起来,整个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两只手抓住李老三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按住他。
  李老三被她这一叫弄得浑身发烫,裤裆里那根东西胀得快要把裤子顶破了。他站起来,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裤子蹬掉。他那根肉棒从裤裆里弹出来,啪地一声打在肚皮上。又黑又粗,青筋暴起,龟头圆滚滚的,马眼上已经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整根肉棒像个烧红的铁棍,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点头。
  『 来,睁开眼看看。 』李老三握着肉棒走到水仙面前,把龟头对着她的嘴唇,『 看看老子的家伙。比你那死鬼班主强多了吧?嗯? 』
  水仙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根在她面前晃悠的肉棒。她见过太多根了,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直的弯的,每一根都一样,每一根都带着汗味和尿骚味,每一根都让她想吐。但这一根确实大,比她这些年见过的大多数都大。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又把眼睛闭上了。
  『 张嘴。 』李老三命令道。
  水仙不动。
  李老三不耐烦了,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掰开她的嘴,另一手握着肉棒就塞了进去。水仙的嘴不大,那根粗大的肉棒塞进去就占满了整个口腔,龟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的声音,双手推着他的大腿想把他推开。
  李老三哪里肯放。他抱住她的后脑勺,开始挺动腰杆,像操阴道一样操她的嘴。肉棒在她嘴里进进出出,每一下都顶到嗓子眼。水仙的口水被挤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她能听见『 咕叽咕叽 』的声音,那是肉棒在她嘴里搅拌口水的声音。
  『 操!这嘴真紧!比你的逼还紧! 』李老三操得性起,仰起头,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舌头呢?舌头动一动啊!舔老子的马眼!对,就那儿!操,爽死了! 』
  水仙的舌头被肉棒压着动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每一次抽插。她的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反呕的声音。口水越来越多,沿着肉棒流下来,流到他的阴毛上,流到他的卵蛋上。她睁着眼睛,看着他那片黑乎乎的肚皮在她面前一进一退,看着他肚脐眼里的污垢在灯光下忽隐忽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结束吧。
  操了一会儿嘴,李老三觉得不过瘾,把肉棒从她嘴里抽出来。水仙立刻趴在床边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李老三不管她,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床上,屁股撅起来。他掰开她两瓣肥白的屁股蛋,露出中间那个湿淋淋的肉洞。
  『 这屁股真他娘的白。 』他用力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雪白的屁股上立刻浮起五个红指印,『 跟白面蒸的大馒头似的。老子今晚非得把你操上天不可,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
  水仙的屁股被打得火辣辣的疼。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头套,身体微微发抖。
  李老三握着肉棒,把龟头对准那个湿淋淋的洞口,在洞口外面蹭了几下,沾满了淫水。那个洞口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阴唇向两边翻开,里面的嫩肉一缩一缩的,像是在主动邀请他进来。他看着那朵湿花,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 老子来了! 』他腰一挺,整根肉棒一下子捅了进去。
  『 啊——! 』水仙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声。那叫声又尖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生生剖开了一样。她的手指死死抓住床单,骨节都白了。她能感觉到那根滚烫粗大的东西整个没入了她的身体里,撑得她满满的,一点空隙都不剩。阴道里的嫩肉被猛然撑开,疼中带酸,酸中带麻,麻中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胀满感。
  『 操!好紧! 』李老三也闷哼了一声。她的阴道又紧又热,里面全是滑腻的淫水,肉棒一进去就被一团软肉紧紧地裹住了,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吸吮。那团软肉又湿又烫,把他的肉棒绞得死死的,抽都抽不动。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差点一进去就缴械投降,『 你他娘的这逼是活的!会咬人!老子操过那么多女人,没一个有你这么紧的。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
  『 你……快点…… 』水仙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含糊不清。她不想听他说话,只想让他早点完事早点滚蛋。但身体不听话——阴道里的嫩肉正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收缩,夹着那根肉棒一吸一吸的,像是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含住了一根筷子。
  『 快点?老子偏不! 』李老三开始慢慢地抽送起来。他故意放慢速度,一进一出都拉得特别长,肉棒退到只剩龟头,再用力地整根插到底。他要享受这个过程,要听那种『 噗嗤噗嗤 』的水声,那是淫水被肉棒从阴道里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又黏又稠,像是踩进了一滩烂泥巴里。
  他的两只手绕到前面,一左一右抓住了她晃荡的两个奶子。手掌握着乳根,手指夹着乳头,一进一出的时候就用手指搓一下她的乳头。那颗乳头早就硬得不像话了,又红又肿,被他搓得生疼。他觉得不过瘾,又把两个奶头往中间拽,两颗硬挺的乳头被拉到一起,他两只拇指对着按,像在按两颗图钉。
  『 奶子这么挺,奶头这么硬,还说不想被操? 』李老三一边操一边说,声音随着抽送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我看你就是个天生的骚货。在台上扭屁股的时候就开始发骚了吧?嗯?是不是早就想被男人按在床上操了?你看你这水,哗哗的,都快把床淹了。你要是开个水塘,咱村都不用打井了。 』
  『 别说了…… 』水仙咬着枕头,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被他一下又一下的撞击顶得七零八落。她的腰不自觉地往后拱,屁股翘得更高了。这个姿势让李老三的肉棒能插得更深,每一下都顶到她的子宫口。那种酸胀的感觉从子宫口传遍全身,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在她的身体里搅动。
  『 不说?不说你他妈夹那么紧? 』李老三加快了抽送的速度。他的小腹啪啪啪地撞着她的屁股,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大屁股上,白色的臀肉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他能看到自己的肉棒在她那个粉红的洞口里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嫩红的肉,以及一股亮晶晶的水。那些水被肉棒带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流到膝盖,再滴到床单上,把床单洇出一大块不规则的深色湿痕。淫水被快速的抽送搅成了乳白色的泡沫,糊在她的洞口四周和肉棒的根部,像是打了一桶洗衣粉泡。
  『 你看看你这水! 』李老三低头看着那个被操得一片狼藉的洞口,越看越兴奋,使劲往前顶了一下,整根肉棒深深插到底,两颗卵蛋啪地一声甩在她的大腿根上,『 跟豆浆似的!白花花的!老子把你操出豆浆来了!这三十块花得太他娘的值了!比看一宿粉戏还值! 』
  水仙被他操得浑身发软,两条腿开始发抖。她能感觉到高潮正在逼近——那种从小腹深处涌上来的酸胀,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涨。她不想高潮,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高潮,但身体不听话。她的阴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一阵一阵地绞紧,像是要把那根肉棒绞断在里面。
  『 操!要来了是不是?要高潮了是不是? 』李老三感觉到她的阴道开始一阵猛过一阵地收缩,夹得他的肉棒又疼又爽。他一把抓住她的腰,使出浑身力气开始最后一轮冲刺。每一次都退到洞口,每一次都用力地干到最深处。她的屁股被撞得啪啪响,整个行军床都被撞得吱嘎吱嘎地晃,像随时要散架一样。隔壁棚子里的阿宽被这动静吵醒了,翻了几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 来了!老子也来了! 』李老三猛地拔出肉棒,一只手飞快地撸动着,龟头对准了她的屁股,『 张嘴!接着!老子要把你喂饱! 』
  他把龟头塞进水仙嘴里,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后脑勺。精液像决了堤一样喷进她的嘴里,一股又一股,又浓又腥又咸,带着一股漂白水似的呛人味道。他射了五六股才停下来,龟头还在她的舌头上抖了两下,又挤出一小股。水仙被那股腥膻的气味呛得想吐,但嘴被他堵着,头被他按着,精液顺着她的嗓子眼滑了下去,咕嘟一声吞进了肚子里。
  『 不许吐。三十块呢。 』李老三把软下来的肉棒从她嘴里抽出来,在她嘴唇上蹭了蹭,把上面残余的精液抹在她嘴唇上,像是涂了一层唇膏,『 吃了老子的种,也算老子的人了。 』
  水仙趴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挂着白色的精液。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
  李老三提上裤子,点了一根烟,心满意足地站在帘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光裸的背上,照在那些被捏红的指印上。
  『 明晚我还来。 』他把烟叼在嘴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棚子里重新陷入了昏暗。水仙一个人趴在床上,趴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阴道还在微微地抽动,能感觉到屁股上的手指印还在发烫,能感觉到嘴里的精液味怎么也吐不干净。
  她又想起那个在井台边给她读诗的少年。想起他脸红到耳根的样子。想起他说『 你在台上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
  她按住胸口,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槐树叶子落在井台水面上,无声无息,只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第七章:天仙配
  最后一场戏,马福顺选了《天仙配》。
  他是精明的。他知道《天仙配》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最讨喜,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村里人耳熟能详。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给水仙的奖励——这几天下来,夜场生意好得出奇,水仙一个人就给班子挣了大几百块。让她唱一出正经戏,算是犒劳。
  下午走台的时候,水仙比往常认真得多。她一遍遍地练着七仙女下凡的那一段,反复走那几个云步。阿宽在台侧打梆子,打得手都酸了,她还在说『 再来一遍 』。
  马福顺蹲在台口抽烟,眯着眼看水仙走台。他老婆——那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凑过来,低声说:『 水仙这两天不太对劲。太高兴了。一个女人在台上忽然笑得那么真,肯定不是在演戏。 』
  马福顺弹了弹烟灰:『 别管她。反正明天一早就走了。 』
  天还没黑透,打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消息传得很快——今晚是喜家班在桃花村的最后一场,唱的是全本《天仙配》。连隔壁几个村的都赶来了,有人骑了十几里地的自行车,专门来看这场戏。打谷场上黑压压全是人头,比第一天还多了不少。
  汽灯点起来了,比平时多点了两盏。台上的幕布也换了,换了一块稍微新一点的,虽然边角还是破的,但好歹没有那么多补丁。
  锣鼓一响,大戏开场。
  水仙扮的七仙女从幕布后面飘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戏服是压箱底的宝贝——一件粉红色的纱衣,缀着亮片和珠子,在汽灯下闪闪发亮。她的脸上化了全妆,两颊晕了胭脂,额头上贴了花钿,嘴唇点了胭脂。她站在台上,展开水袖,轻轻一抖,水袖像两道彩虹从她手臂上流泻下来,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台下一片屏息。
  小满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下午就来占位置了,蹲在第一排的正中间,一动不动地蹲了两个钟头。他仰头看着台上的水仙,眼睛一眨不眨。
  她今天完全不一样了。前几晚唱『 粉戏 』的时候,她的笑是假的,她的媚是装的。但今晚,她站在那里,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干净的光。那种光不是戏服上的亮片反射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
  她从台上往下看,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小满。她看见他站在第一排正中间,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全是一种她从未在台下见过的纯粹。
  她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给小满一个人的。它不属于七仙女,不属于这台上的任何一出戏。它只属于井台边那个写诗的少年。那一刻,她不是台上的戏子,不是夜场里的娼妓,不是马福顺账本上的摇钱树。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人真心赞美过的、被人写进诗里的女人。这种感受已经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开腔唱了第一句:
  『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
  声音干净、清亮,在打谷场的夜空中飞得很远很远。没有一丝暧昧,没有一丝挑逗,只有七仙女看到人间董永时那种又惊又喜又羞涩的心情。
  马福顺在台侧听着,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他做了大半辈子草台班子,从来没听过水仙这样唱戏。他老婆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低声说:『 听见没?我就说不对。她这哪是唱给台下听的?她这是唱给一个人听的。 』
  马福顺的脸色沉了沉,把烟头狠狠按灭在鞋底:『 明天一早就走。 』
  戏唱到『 夫妻双双把家还 』那一折的时候,水仙忽然做了一件剧本上没有的事。按理说七仙女唱完这一段就要飞天而去了,台上有干冰做的云雾,她应该在云雾里慢慢退场,留给董永一个诀别的背影。
  但她没有。
  她站在台前,对着台下说了一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的。
  『 七仙女为啥要回天上呢?天上有天规,仙女不许配凡人。 』她顿了顿,『 但我不信这个。要是真的喜欢,天规又算什么? 』
  台下的观众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叫好,有人鼓掌。他们没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只当是演员临时加的噱头。但小满听懂了。他站在第一排,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台上的水仙继续说下去,把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唱完了。最后她踏着云步缓缓退场,水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练。幕布落下来的时候,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有人把草帽往天上扔,有人使劲跺脚,有人喊着『 再来一段 』。马福顺不得不走出来抱拳作揖,说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实在不能再唱了。
  小满没有鼓掌。他站在沸腾的人群中,一动不动。他看见幕布落下的那一刻,水仙在幕布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穿过了晃动的幕布,穿过了人群的喧嚣,准确地找到了他。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感激,有某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还有一滴亮晶晶的、挂在睫毛上的泪。

第八章:散场
  曲终人散,打谷场终于安静下来。最后一盏汽灯也灭了,月光接管了这片刚刚还热闹非凡的空地。
  戏班子的棚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马灯。马福顺和他的胖老婆在算账,两个人蹲在地上,把几天来的收入一张一张地数清楚。皱巴巴的票子铺了一地,他们数得很慢,嘴里念念有词。其他演员都睡了,明天一早就得起来拆台装车,谁也不想浪费睡觉的时间。
  阿宽在收拾锅碗瓢盆。他把那口被烟熏得乌黑的大铁锅端起来,用钢丝球使劲地刷,刷出底下那一小块铁皮原本的颜色。他觉得这样刷锅有一种说不清的爽快,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脱一层脏皮。
  水仙在自己的棚子里卸妆。
  她坐在那面小圆镜前,对着镜子里那张七仙女的脸看了很久。今晚的妆容化得特别仔细,眉梢画得比平时高了一点,嘴唇的胭脂也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化过妆了,因为『 那种生意 』不需要化妆,对方只在意她的身体,不在意她的脸。
  她拿起卸妆的棉布,蘸了水,在脸上擦了一下。胭脂和粉底被擦掉一层,露出一小块真实的皮肤。皮肤有些暗黄,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眼睛很亮。
  有人掀开了帘子。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不是马福顺——马福顺掀帘子从来不打招呼。也不是她那些『 顾客 』——马福顺已经告诉她今晚不用『 接客 』,因为明天一早就要走,让她好好休息。
  『 进来吧。 』她说。
  小满进来了。
  他站在帘子边上,手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用一件旧汗衫包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位,一看就是匆忙之间披上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进来。
  『 我…… 』他张了张嘴,『 我来……送你个东西。 』
  水仙把手里的卸妆布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怀里的东西放在行军床上,解开了那层旧汗衫。
  里面是那本《红楼梦》。
  书的封面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过了,原先裂开的书脊被补得整整齐齐,书页边角那些卷起来的地方也被一页页抚平了。
  水仙愣住了。她认得这本书。她第一次在井边看到小满的时候,他就在读这本书。他说这是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买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 你这是干啥?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 送给你。 』小满说,『 你识字不多没关系,可以慢慢看。不认识的字……以后写信问我。 』
  以后。他说了『 以后 』。
  水仙伸出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书是旧的,但被主人保护得很好,封面上包了一层透明塑料纸,塑料纸下面压着一片压干的槐树叶子——就是那棵井边大槐树的叶子。
  她翻开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用的是钢笔,蓝色的墨水,一笔一划写得非常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凹凸的笔痕。
  『 唱你自己的故事。落款是:小满。 』
  水仙盯着那行字,忽然用手捂住了嘴。泪水从她指缝里涌出来,滚烫滚烫的。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钞票、烟、香水、拳头、唾沫、那句她听过无数遍的『 脏 』字。但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本书。从来没有人在一本书的扉页上为她写过一行字。从来没有人对她说——『 唱你自己的故事 』。
  小满看着她哭,慌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女人。他的两只手在空中乱晃了几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不敢,想递手帕又没有。
  『 你……你别哭……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
  水仙摇了摇头。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他。在昏黄的马灯光下,她的眼睛被泪水洗得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 你多大了? 』她问。
  『 过了年就满很赞哦了。 』
  水仙沉默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棚子外面马福顺和他老婆数钱的声音都停了,久到那只被阿宽刷得锃亮的铁锅被放回了原处,久到蛐蛐的叫声明明很近却又觉得很远。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他起伏不定的胸口。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台上那种程式化的笑,不是应付客人时那种职业性的笑,也不是井边那种淡淡的、带着哀愁的笑。那个笑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顾忌碎了,是隐忍碎了,是她给自己筑了十三年的那道堤坝碎了。碎得干脆,碎得痛快,碎得她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
  『 姐今晚不想当姐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口深井里泛上来的水纹,『 姐今晚就想当一回女人。就一回。 』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卸妆水的冰凉和她身上特有的那股气息——不是香水,是戏服箱子里的樟脑味混着皂角的味道。小满被那只手碰到的瞬间,浑身像是过了一道电流,从脸颊一直麻到脚底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打碎这一刻。
  『 你……不怕? 』小满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得嗡嗡响的琴弦。
  水仙没有回答。她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边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个熟睡的婴儿。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碎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扣子是那种老式的贝壳扣,解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豆子从豆荚里蹦出来。
  『 怕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笑,不是勾引谁,也不是自嘲,就是一个女人在决定把自己给出去那一刻的坦然,『 姐的身子被那么多男人碰过,还怕多你一个? 』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走,第二颗扣子,第三颗。每解一颗,锁骨下面就多露出一寸白皙的皮肤。她的皮肤不算很白,但在昏黄的马灯光下,泛着一层暖玉般的光泽,细腻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碎花衬衫从她肩头滑落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秋叶从枝头坠落。她的上半身裸露出来,只留下一件洗得发黄的白棉布背心。背心很薄,薄得能透出里面乳房的轮廓,还有那两颗微微凸起的乳头,在布面上顶着两个小尖。
  小满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看着她半裸的身体,觉得自己脑浆子都在沸腾。她的肩膀圆润白皙,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月牙弯,锁骨下面的皮肤光滑得看不见一个毛孔。乳房把背心撑得满满当当,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不该看,不能看——但他的眼珠子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她的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 来。 』水仙拉起他的手,把那只滚烫的、微微发抖的手按在自己的左乳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
  小满的手掌触到那片柔软的时候,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手指本能地往回缩。但水仙按住了他的手,十指扣住他的手背,不让他逃。
  『 别怕。 』她的声音温柔又沙哑,带着一种哄孩子似的耐心,『 想摸就摸。姐让你摸。这奶子别人摸一次三十块,今晚你想摸多久就摸多久,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
  小满的手掌终于不往回缩了。他的手指慢慢张开,隔着那层棉布,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一只乳房。他的手很大,但她的乳房更大更软,像是握着一团刚出锅的发面馒头,柔软得不可思议。他轻轻地捏了一下,乳房在他的手心里变形,从指缝间挤出一小坨柔软的乳肉。他感觉到掌心里那颗乳头正在变硬,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它在顶着他的手心。
  『 硬了。 』他傻傻地说。
  水仙噗嗤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骂道:『 废话。你摸得姐都痒死了,能不硬?再使点劲。你那点力气还不够给猫挠痒痒的。 』
  小满咬了咬牙,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他用力一捏,整个乳房被他抓得变了形,像是要把面团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样。水仙倒吸了一口凉气,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 啊——对,就这样。 』她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像是在喉咙里化开的蜜糖,『 再捏捏奶头。轻点,别给姐捏掉了。 』
  小满的手指隔着背心找到了那颗硬挺的乳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地搓了一下。水仙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攥紧了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 小坏蛋。 』她骂道,但骂声里全是笑,『 学得还挺快。 』
  她主动把背心从下往上卷起来,卷过肚皮,卷过乳房,最后从头顶脱掉。背心落在床脚,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她的上半身完全赤裸了。
  小满瞪大了眼睛。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女人的裸体。她的乳房比他隔着衣服摸到的时候更大更饱满,白得像两块刚出锅的豆腐,微微有些下垂,但形状依然圆润好看。乳沟之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撒了一把细盐。两颗乳头是深褐色的,又大又挺,周围一圈小小的乳晕像两枚铜钱,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小颗粒。乳头翘得高高的,硬邦邦的,像是在向他示威,又像是在向他招手。
  『 好看不? 』水仙问,声音里带着笑。
  『 好……好看。 』小满的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 那还看啥?吃啊。 』水仙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进了自己的双乳之间。
  小满的鼻子撞进那道柔软的乳沟里,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闻到了皂角的清香、樟脑的微涩,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女人才有的体味——不是香水,不是脂粉,而是一种原始的、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稻草一样的味道。他的嘴唇碰到她的乳肉,皮肤光滑得像绸缎,舌尖舔上去有微微的咸味。他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硬挺的乳头。
  『 啊—— 』水仙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双手抱紧了他的头,十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乱抓一气,『 对……含住它。用舌头舔。别光含着不动,动起来。 』
  小满用舌尖在乳头上舔了一圈,感觉到那颗乳头在舌面上轻轻弹跳。然后又用力一吸,把整颗乳头连同大半个乳晕都吸进了嘴里。他的腮帮子鼓起来,舌尖绕着那颗硬邦邦的肉粒不停地打转。
  水仙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她的小腹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 小满……小满……好,吸得好……姐的奶头都快被你吸化了……啊……再用力点……咬一下,轻轻地咬…… 』
  小满用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的乳头,像咬一颗剥了壳的荔枝。水仙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拉长了的、带颤音的呻吟。
  『 操!你小子真会! 』她忍不住爆了粗口,然后自己先笑了,笑得胸脯乱颤,另一只乳房在小满的脸上来回晃动,『 姐教你的你可不能用在别的姑娘身上。听见没? 』
  小满松开口,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他问:『 为啥? 』
  『 因为她们吃不消。 』水仙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你这股劲儿,能把人弄死。好了,别光吃上面,下面……下面姐都快着火了。 』
  她拉着他的手,顺着自己的肚皮一路向下。穿过平坦的小腹,穿过那道柔软的弧线,穿过那一小片茂密而柔软的阴毛。小满的手指第一次触到那片湿润——滑腻腻、黏糊糊、热辣辣的一片,像一块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年糕。
  水仙分开双腿,让小满的手完全覆在自己的阴户上。她的阴唇已经肿胀得像两瓣被雨水泡发的木耳,肉嘟嘟地往外翻着,上面沾满了黏稠的淫水,在灯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她用手带着他的食指,沿着那道湿漉漉的肉缝上下滑动。每一次滑过阴蒂的时候,她的小腹就猛烈地抽动一下,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 摸摸它。 』她咬着嘴唇说,眼睛半睁半闭,眼角含着一汪水光,『 那个小豆豆。对,就是那里。用指头肚揉。别用指甲抠,疼。轻点,再轻点……对——啊!对了!就是那里! 』
  小满的手指按在阴蒂上,用指肚轻轻地画圈。那颗小豆豆在他指尖下硬得像一粒小石子,他每揉一圈,水仙的身体就往上弹一下。她的双腿越分越开,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把他的整个手掌都浸湿了,连指缝里都灌满了。能听到手指搅动时『 咕叽咕叽 』的水声,黏腻而湿润,像是光脚踩进了一潭浅泥。
  『 水好多。 』小满说。
  水仙睁开眼睛,白了他一眼,但眼角全是笑意:『 废话。姐都多久没被人这样摸过了。那些男人,上来就是干,谁他妈管我舒不舒服。你这小子倒好,摸了半天还不进来,是要把姐急死还是要把姐憋死? 』
  她说着,一把抓住小满的裤腰带,三两下就解开了。裤子往下一褪,那根早已硬得发紫的肉棒弹了出来,像一根被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的弹簧,啪地打在她的小腹上。
  水仙低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
  『 操! 』她脱口而出,『 你小子看着斯文,东西倒不小。 』
  小满的肉棒又粗又长,青筋缠绕在茎身上,龟头胀得紫红发亮,马眼上已经渗出一滴晶莹剔透的透明液体,顺着龟头的弧度慢慢往下淌。整根肉棒随着他的心跳微微点着头,像是在找什么洞口。
  水仙伸手握住那根肉棒,手心顿时被一股灼热的温度烫了一下。那根东西又硬又烫,像一截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铁棍。她上下撸动了几下,肉棒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青筋突突地搏动着,龟头又胀大了一圈。小满被她撸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住行军床的床沿,关节都发白了,嘴里发出『 嘶——嘶—— 』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 舒服不? 』水仙仰头问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加快了节奏,拇指还在龟头上打着圈,指腹摩挲着马眼边缘的嫩肉。
  『 舒服……太舒服了……姐,别撸了,再撸我就…… 』小满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
  『 就啥?就射了? 』水仙笑了,伸出另一只手弹了弹他那两颗缩得紧紧的卵蛋,『 这么嫩?姐还没开始呢。行,姐不欺负你了。来。 』
  她往行军床上一躺,双腿大张,自己掰着两条腿的膝盖窝,把整个阴户完完整整地展露在小满面前。她的大腿内侧湿了一大片,淫水顺着会阴流下去,把菊花也浸得亮晶晶的。阴道口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像一张渴了三天的小嘴在喘气。那团黑茸茸的阴毛被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露出底下粉褐色的嫩肉。
  『 来。 』水仙看着小满,眼睛里烧着两团火,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别怕。对准了,往里捅。姐今晚不要三十块,姐要你。 』
  小满跪在她的两腿之间,手扶着那根胀得快要爆炸的肉棒,对准了她的阴道口。龟头刚碰到那片湿漉漉的嫩肉,就感觉到一股吸力——她的阴唇像是活了一样,自动分开,裹住了他的龟头前端。那感觉就像是把手指插进了刚从锅里舀出来的热米汤里,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 进来。 』水仙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的颤抖,『 整根。都进来。姐受得住。 』
  小满咬紧牙关,腰往前猛地一挺。整根肉棒『 噗嗤 』一声,连根没入了她的阴道。
  『 啊——! 』
  水仙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叫喊。她的头往后猛地一仰,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双手死死抓住小满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抓出几道深深的红印子。她的阴道内壁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湿热的拳头紧紧地攥住了那根肉棒,紧得小满感觉自己快被夹断了。
  『 操! 』这一次是小满叫出了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姐……你里面好紧……夹得我好疼…… 』
  『 忍忍。 』水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两只乳房随着呼吸上下晃动,『 姐太久没被人干了。你一动就好了。来,动一下。轻点。往深处顶。 』
  小满慢慢地把肉棒抽出来半截,又缓缓地推了进去。这一次比第一次顺畅多了——她的淫水太多太滑,肉棒进去的时候能听到『 滋—— 』的一声,像是捅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蜜罐。他又抽出来,又推进去,动作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猛。行军床开始有节奏地晃动起来,床板吱嘎吱嘎地响,和着他们两个人的喘息声,演奏出一种原始的、粗野的节拍。
  水仙的叫声渐渐大了起来。她开始进入状态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假叫,而是完全被快感淹没了理智的、忘我的浪叫。她的声音又高又尖,穿过薄薄的塑料布,混进了夜晚的风里。
  『 啊……啊……对……就是那里……再往里……再往里一点……操……顶到了……顶到姐的花心了……啊!小满!好深……好深啊! 』
  她的双腿盘在小满的腰上,两只脚丫勾在一起,用脚后跟拍打着小满的后背,催促他加快速度。她的两只乳房随着撞击的节奏上下甩动,像两只被风吹得乱晃的白灯笼,晃得满屋子都是白花花的影子。她伸手自己抓住一只乳房用力揉捏,乳头在她自己的指缝间被挤得变了形,另一只手伸下去,用手指揉着自己的阴蒂,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 操我……使劲操我……今晚姐是你的……你想怎么操就怎么操……啊……对……对……别停……别停…… 』
  小满像是被她的浪叫打开了某个开关,身体深处忽然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蛮劲。他抓住她的两只脚踝,把她的双腿架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整个身体压了下去。她的腰几乎被对折过来,屁股离开了床面,阴道口直直地朝上。他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开始从上往下大力地操她。每一次都整根抽出、整根捅进,硕大的卵蛋狠狠拍打在她的会阴上,发出『 啪啪啪 』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急速鼓掌。龟头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的花心,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张小嘴在吸他的马眼。
  『 啊——!操——! 』水仙的眼泪和口水一起飙了出来,她完全失控了,拼命地甩着头,头发在空中乱飞,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 太深了——!太深了——!姐要被你操死了——!你他妈怎么这么猛——!啊——!啊——! 』
  她的乳房在两个人之间疯狂地晃动,撞击的力度大得让那白花花的乳肉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乳头胀得像两颗熟透了的野樱桃,紫红紫红的,上面还沾着小满刚才的口水,亮晶晶地闪着光。小满看不下去了,一口叼住一颗乳头,一边用力吸一边继续猛烈地操她。
  『 啊——!不要同时——!上面下面一起来——!姐受不了——!啊——!啊——! 』
  水仙嘴上说受不了,手却死死按住小满的头,把他的脸更深地埋进自己的乳沟里。她的阴道内部开始剧烈地痉挛,一圈一圈地紧缩,像一条蟒蛇缠绕住了猎物,越绞越紧。小满感觉到自己的龟头正在被一股滚烫的热液冲刷,从花心深处喷涌而出的淫水浇在他的马眼上,浇得他浑身一麻。
  『 姐——!姐——! 』小满抬起头,满脸是汗,声音急促而沙哑,『 我——我快不行了——!我感觉要出来了——! 』
  『 射进来! 』水仙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到自己的眼前,鼻子贴着鼻子,嘴唇对着嘴唇,舌头舔着他的牙齿,『 别拔出去!射在姐里面!全都射给姐!姐要——!姐要你的精液——! 』
  『 姐——! 』
  小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腰身猛挺了最后一下——这一下顶得比任何一次都深,龟头像是撞开了什么关口,整根肉棒死死地嵌入了水仙的身体最深处。然后他感觉到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在丹田处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轰然爆发。
  第一股精液喷射而出,力道大得他能感觉到精液撞击子宫壁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她体内开了一枪。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他射了好久好久,身体随着每一次射精剧烈颤抖,脚趾全部蜷缩起来,脖子上的筋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卵蛋剧烈收缩,把所有的精液都泵了出去,像是要把整个身体都掏空。
  『 啊——! 』水仙也在同时到了。她的阴道猛地收紧了三次,每次都夹得小满差点叫出声来。一股滚烫的阴精从她的花心深处喷涌而出,和刚射进去的精液混在一起,变成一股黏稠的热浆,顺着肉棒和阴道壁的缝隙往外流,滴在行军床的旧凉席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渍。她的小腹猛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放了一把火,两片阴唇还在不停地抽搐着,紧紧地夹着小满那根正在慢慢变软的肉棒。
  小满瘫倒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汗和泪水混在一起,滴在她赤裸的胸口上。他的肉棒还埋在她体内,精液和淫水的混合物还在随着阴道余韵的痉挛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行军床终于停止了晃动,床板的呻吟也停了下来。棚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隔壁棚子里马福顺和他老婆数钱的声音,以及远处池塘里不知疲倦的蛙鸣。
  过了很久很久,水仙的手才慢慢抬起来,在小满汗湿的头发上轻轻摸着。
  『 臭小子。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语气里全是笑,『 你差点把姐操死。 』
  小满把脸埋在她的乳沟里,闷闷地说:『 是你让我使劲的。 』
  『 我让你使劲你就往死里使劲?你这孩子实诚得过了头。 』水仙笑着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过……姐高兴。十三年来头一回,不是在做生意。 』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还残留着高潮之后的红潮,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肿。汗珠从她的额头滑下来,沿着鼻梁滴落,落在小满的嘴唇上,咸咸的。
  『 那是什么? 』他问。
  水仙低头看着他,伸手擦掉他嘴角上的汗。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但比今晚月亮还亮。
  『 是当了一回人。 』她说。
  小满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左侧的锁骨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顺着那道月牙弧,一点一点往上吻,吻过颈窝,吻过下巴,吻过嘴角,最后把嘴唇贴在她还微微张开的双唇上。
  水仙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他的嘴唇笨拙地蹭着她的嘴唇,像两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在试探着碰触彼此的翅膀。她张开嘴,他的舌头伸了进来,没有技巧,没有章法,横冲直撞,撞到她的牙齿好几次,像是在她口腔里迷了路。她被他的笨拙逗得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然后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温柔地引导他——舌尖交缠,慢慢画圈,忽深忽浅,忽进忽退,像在打一口井。两个人的口水混在一起,顺着嘴角流到下颌,又滴落在她起伏不定的乳房上。
  他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又覆上了她的乳房,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初尝禁果之后生出的急切和自信,掌心重重地揉捏着那团白生生的乳肉,手指熟练地捻弄着那颗被吮得发红的乳头,像是在把玩一颗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珍珠。
  水仙在他嘴里呜咽了一声,身体又软了下来。她感觉到他的肉棒在她体内重新膨胀,从软软的变成半硬,又从半硬变成整根胀满——那根肉棒像是一条被唤醒的冬眠蛇,在她的阴道里慢慢睁开眼,抬起头,再次把甬道撑满。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行军床上,后背对着他。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凸起像蝴蝶的两片翅膀,脊椎凹成一道深深的沟,延伸到腰间时变成柔软的曲线。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背上投下一道淡蓝色的光斑,把她的后背照得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他从后面进入了。这个角度比刚才进得更深,龟头直接撞在宫颈口上,每一下都撞得她身子往前一冲,两只悬垂的乳房来回晃荡,甩得像两只灌了水的气球。他忍不住伸手从后面抓住那两只晃荡的乳房,一边抓一边操,手指在乳头上绕圈,腰身在大腿上撞击,两种节拍合在一起,像是一曲忽快忽慢的鼓点。
  『 姐……姐…… 』他一边操一边叫,声音又哑又急,『 你好软……你里面好湿……我又快了…… 』
  『 快你个头。 』水仙回过头来,斜斜地白了他一眼,但眼角全是笑意和氤氲的水汽,『 刚才那一通还不够你受的?年轻也不能这么疯。慢一点。操那么快,当是交公粮呢?慢慢来。慢有慢的味道。 』
  她嘴上说着慢,屁股却自己往后拱,每一次都精准地把他的龟头吞到最深处,阴道还故意收缩几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握他的肉棒。小满按着她的话放慢了节奏,从一下一下的冲刺变成缓慢而深入的研磨。龟头在她体内画着圈,刮过阴道壁上每一道褶皱,把那层嫩肉磨得翻出来又缩回去。水仙咬着枕头,憋住叫声,憋得浑身发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枕头一甩,仰起脖子放声大叫。
  『 操——!慢——比快还——还受不了——!你磨什么呢——姐的花心都要被你磨烂了——!啊——!又顶到了——!别停——!别停——!就这样——! 』
  棚子外面忽然传来马福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他老婆压低嗓子的咒骂:『 那个骚娘们,又他妈在叫。明天一早就走,今晚还不得安生。你就不能管管? 』
  马福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管啥?最后一天了,她爱叫叫呗。反正明天就到青石镇了,到时候谁也不认识谁。别管闲事,数你的钱。这堆还没数完呢,别漏了。 』
  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隔着塑料布,传进水仙的棚子里,一句不落地落进了她和他的耳朵里。但两个人都没有停。水仙听了外面的话反而更大声了,像是在故意和谁赌气。她翻过身,把小满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面对面抱住他,两条腿缠住他的腰。
  『 别管他们。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喘,『 姐就是叫给他们听的。让他们知道,我今晚不是在卖,我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快点,再来。姐知道你又快了,别忍着。 』
  小满这一次没有再压抑自己。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开始疯狂地抽送。行军床在两个人的重量下不断撞击地面,发出『 咚咚咚 』的闷响。水仙仰着头,嘴张得大大的,发出断断续续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单音节。她的乳房在两个人之间被挤压成两团白花花的肉饼,乳头随着每一次撞击摩擦着小满满是汗水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龟头再一次胀大,抽搐,然后——
  『 姐——! 』
  小满再一次在她体内爆发。这一次的精液量没有第一次那么多,但喷射的力度丝毫不减。他能感觉到精液一股一股地从马眼中射出,打在她的花心上,打得她浑身又抽搐了一次。而她也同时到了,阴道咬住他的肉棒不松口,花心像婴儿的嘴巴一样吸住他的龟头,把他最后一滴精液也榨了出来。
  小满趴在她身上,喘得像一条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狗。他的头发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流到她的胸口,和她的汗水汇在一起。他的肉棒终于软了下来,从她的阴道口滑出。紧接着,一股粘稠的白浆从她的阴道里缓缓流出——那是精液和淫水的混合物,奶白色的,像是打翻了的米汤,顺着股沟淌在凉席上,积了铜钱大的一小滩。
  水仙躺在那里,没有去擦。她低头看着自己两腿之间那股还在往外流的白浆,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涂在嘴唇上,轻轻舔了舔。
  『 咸的。 』她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细纹,但那些细纹在月光下意外地好看,『 你的味道。姐记住了。 』
  小满看着她,眼眶忽然一红。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汗水和精液擦掉,然后紧紧抱住她,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 哭啥。 』水仙摸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傻孩子,不就是干了回那事。有啥好哭的。天又没塌。 』
  『 姐…… 』小满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是隔着一层水,『 你明天就走了。 』
  水仙的手停了。她看着棚子顶上的塑料布,塑料布上面是月亮模糊的光影,光影像一团被揉碎了的银纸。她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刚泛上来的咸水逼了回去。
  『 对。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明天就走了。 』
  她把他的脸从肩窝里捧起来,用拇指把他脸上的眼泪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 所以今晚,就当是姐给你过的早生日。 』她笑着,但那个笑容里有月光照不进的深,『 你过了年很赞哦八很赞哦十八岁成人了。今晚的事,以后想起姐的时候,就想想。想不起来就算了。过几年,等你在大学里谈了对象,就把姐忘了。干净地忘。 』
  『 我不会。 』小满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不再发抖,『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
  水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骂了一声『 傻小子 』。骂完了,把他拉过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他左边的耳朵贴着她左乳,乳房的软肉堵住了他的耳廓。她低头对着他的头顶说话,嘴唇翕动,气流在发丝之间流动。
  『 姐也忘不了你。 』她无声地说。
  他没有听见,但他感觉到了——她胸口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和月亮一样,和井水一样,和今晚所有的一切一样。
  干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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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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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凌晨的告别
  凌晨四点,天还完全黑着。
  打谷场上亮起了几盏马灯,喜家班的人开始拆台装车。他们干活很麻利,手脚轻巧,不怎么说话——这是常年流动养成的习惯,来的时候敲锣打鼓,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水仙在棚子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戏服叠好放进藤条箱,把小圆镜和口红包进一块绸布里,把枕头底下的钱数了一遍,藏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那本《红楼梦》,放在枕头旁边。她昨晚抱着它睡了一夜,书的边角被压得有些变形,她用双手小心地抚平了。她把书拿起来,翻开扉页,在昏暗的马灯光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 唱你自己的故事。 』
  她笑了笑,把书放进藤条箱最里面的夹层里,用一件戏服小心地裹好,又把那张写了诗的纸夹进书页中间。然后盖上箱子,锁好。
  阿宽在外面叫:『 水仙姐,该走了! 』
  水仙拎着藤条箱走出棚子。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了,突突突地响,车灯把打谷场照得通明。几个演员已经爬上了车斗,歪歪斜斜地靠在箱子上打瞌睡。
  马福顺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水仙过来,把烟头一扔:『 上车吧。下一站青石镇,六十里路,中午前得到。 』
  水仙把藤条箱递上车,一只脚踩在车斗的踏板上。就在她要翻身上车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桃花村还在沉睡。房屋的黑影连绵起伏,像一群卧在地上的水牛。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悠长而孤独。那棵大槐树在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在默默目送。
  她看见了井台。
  井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天色太黑,看不见他的脸,但水仙知道那是谁。他大概是天没亮就来了,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没有过去。她只是站在卡车的踏板上,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色的人影。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抬手去理。
  她知道,如果她走过去,她就走不了了。她会忍不住伸手去抱那个少年,然后所有的克制、所有的『 为你好 』、所有的『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好姑娘 』,都会在那个拥抱里土崩瓦解。
  所以她只是远远地,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隔着半个打谷场,小满未必能看见。但她还是要笑。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和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七仙女不一样,和在井边抽烟聊天的水仙也不一样。这是一个女人在凌晨四点的夜色中,对一个少年最温柔的告别。
  然后她翻身上了车。
  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驶出了打谷场。车斗里的箱子颠得哗啦啦响,演员们被颠醒了,嘟囔着翻了个身继续睡。
  水仙坐在车斗最后面,靠着藤条箱,看着桃花村一点一点地变小。打谷场上的台子还没拆完,几根杉木杆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落寞。
  她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从井台上站起来,朝卡车的方向追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他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水仙也举起手,轻轻地挥了挥。她没有哭。眼泪在昨晚已经流干了。现在她的心里很平静,像一潭被石头砸过之后重新归于平静的深水。石头沉在潭底,没有人看见,但永远在那里。
  卡车拐过一个弯,桃花村彻底消失在晨雾里了。水仙转过头,不再看。她把手伸进藤条箱的夹层里,摸了摸那本《红楼梦》。书的封面凉凉的,但她的手指很热。
  阿宽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 水仙姐,你怎么了? 』
  水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蜿蜒的山路。路很长,坑坑洼洼的,卡车颠得厉害,但前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了。
  『 没怎么。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沙子迷了眼。 』
  
  尾声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小满又一次回到了桃花村。
  他刚从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在县一中谋到了一份语文教师的差事。这个当年桃花村很赞哦高中生,终于成了村里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端上了公家饭碗。报到那天,他爹在祠堂里烧了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
  小满在县一中教了两个月书,趁着秋假回了趟村。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下的水井也还在,井台上的青石板被井绳磨得更深了,那道凹槽能塞进一根手指。他站在井台边,看着那块他曾经坐在上面读《红楼梦》的石头,恍惚觉得五年前的夏天就在昨天。
  他在村里住了三天,帮爹收完了地里的玉米。第四天一早,他说要去镇上赶集,他爹也没多问。
  其实他不是去赶集。
  他坐上了一辆去青石镇的中巴车。那辆车破得和当年喜家班的解放牌卡车有一拼,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车窗玻璃少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一路上尘土飞扬,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青石镇。他只知道,五年前的那个凌晨,那辆卡车就是朝那个方向开走的。
  青石镇比桃花村大不了多少,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他在街上瞎逛,路过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当午饭;路过一家五金店,里面摆着镰刀锄头;路过一家理发店,招牌上写着『 阿珍美发 』。他站在理发店门口停了一下,探头往里看了看,里面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在给一个老头剃头,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子最东头,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戏台。戏台破得不成样子,台柱子歪了,帆布顶棚塌了一半,地上长满了野草。戏台前面是一片空场子,几只鸡在上面刨食。他站在空场子边上,看了很久,然后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苦笑了一下。
  他在指望什么呢?五年前的那个草台班子,现在早不知道流落到哪个乡镇去了。就算找到了,水仙还会在吗?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镇子中心的那棵老梧桐树时,树下围着一圈人。远远地听见锣鼓声——不是戏班的锣鼓,是那种流浪艺人唱小曲的锣鼓,节奏简单,反复循环。
  他本不想凑热闹。但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歌声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音准极好,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
  小满的脚步钉在了地上。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衫,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额头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天上的云都照透。
  她的面前摆着一只小铜锣和一把二胡。二胡是她在拉,铜锣是她用脚踩的——脚趾夹着一根小木槌,一踩一响,和她的唱腔严丝合缝。
  她唱完了最后一句,围观的人稀稀拉拉地鼓掌,有人往她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扔了几个硬币。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怕认错人。五年了,他记忆里的水仙是台上那个穿红绸袄、烫大波浪的女人,妖冶的、风情的、光芒万丈的。而眼前这个女人,朴素的、安静的、带着点风霜,却比记忆里那个更真实,更让人心疼。
  女人把二胡放下,弯腰把搪瓷缸子里的钱数了数,揣进兜里。她抬起头来,正好看见站在人群边缘的那个青年。青年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定住的树。
  她愣了一下。
  『 水仙姐。 』那青年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五年了,没人叫过她这个称呼——认识她的人叫她的艺名,不认识她的人叫她『 唱曲儿的 』。只有一个人,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叫过她一声『 姐 』。
  『 小满?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是你? 』
  小满走过去,离她三步远的时候停下了。他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汗,其实是在擦泪。
  『 是我。 』他说。
  水仙看着面前这个青年。当年那个会脸红的、会写诗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少年,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肩膀宽了,个子高了,下巴上有了青青的胡茬,眼神里没有了当年那种胆怯,多了一种沉稳的光。
  『 你……你大学毕业了? 』她问。她还记得,他说要考大学,要当诗人。
  小满点点头:『 今年刚毕业。在县一中教书。 』
  『 教书好。教书好。 』水仙连说了两遍,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出来了,但那个笑容和五年前一样,还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进心里的、毫无防备的笑。
  『 你呢?还唱戏? 』小满问。
  水仙摇摇头,把那面铜锣收进一个旧帆布袋里:『 早就不唱了。班子散了。马福顺欠了赌债跑路了,其他人也都各奔东西了。 』
  『 那你…… 』
  『 我现在自由了。 』水仙打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快,像是在宣布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好消息,『 债还完了。不欠谁了。走到哪儿唱到哪儿,挣的都是自己的。 』
  她没说这些年是怎么还完那些债的。小满也没问。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梧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后来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镇上一家小面馆,一人一碗肉丝面,水仙争着付了钱。『 你刚工作,还没发工资吧。这碗面,姐请你。 』她说那个『 姐 』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吃饭的时候,水仙问小满教书怎么样,学生们听不听话。小满说挺好,就是有些学生和他当年一样,上课偷偷看小说。水仙笑了,问他还写不写诗。小满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
  水仙接过来,看到上面是一首诗。题目叫《井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五年了
  那棵槐树还在
  那口水井还在
  那块青石板
  被井绳磨出的凹痕
  比从前更深了
  我也在
  比从前更高了
  你呢
  水仙读完了,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小满。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筷子在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一滴泪落进了汤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 你还是在写诗。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还写得这么好。 』
  小满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黑发里夹着的几根白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找了她很久,想说他写了整整一本关于她的诗,想说那天凌晨他坐在井台上看着卡车走远的时候,他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再见到她。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从面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她的碗里。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面馆。天色暗下来了,镇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是那种昏黄的灯泡,挂在电线杆上,飞蛾围着灯光扑棱。
  『 你下一站去哪儿? 』小满问。
  水仙想了想:『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
  『 留下来吧。 』小满说。这四个字他憋了一整顿饭,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
  水仙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双和五年前井台边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时候他问她为什么做那些事,她告诉他那一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猎奇,就是一种认认真真的、把人当人看的眼神。
  『 县里有个文化馆,最近在招人教戏曲。我给你打听过。 』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这是地址和联系方式。你去试试。 』
  水仙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看。她只是把它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的位置,和五年前她放那首诗的位置,一模一样。
  『 小满。 』她叫了他一声。
  『 嗯? 』
  『 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岁吗? 』
  『 十三岁。 』小满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道数学题。
  『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
  『 知道。 』小满说,『 我不在乎。 』
  水仙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但没有哭出声。她伸出手,帮小满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子。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平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 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 』
  『 我不小了。 』小满看着她的眼睛,『 我二十二了。 』
  『 二十二也小。 』水仙收回手,『 等你三十岁的时候,姐就四十多了。等你四十岁的时候—— 』
  『 我不算那个。 』小满打断了她,『 我们村那个算命的,说我命里有贵人。也许你就是那个贵人呢。 』
  水仙噗嗤一声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贫嘴了? 』
  『 跟书上学的。 』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飞蛾在头顶扑棱扑棱地飞。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看他们,但也只是看一眼就走了——在这个小镇上,每天都有重逢和离别,没什么稀奇的。
  『 你让我想想。 』水仙说。
  『 好。 』小满说,『 你想多久都行。反正我不走了。我在县一中教书,住教师宿舍,三号楼二〇一。 』
  水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本被她翻烂了的《红楼梦》,扉页上那行字——『 唱你自己的故事 』。书现在还在她的藤条箱夹层里,那张写了诗的纸也还夹在书页中间。五年了,纸已经发黄,字迹也淡了,但她偶尔还会拿出来看看。
  『 你还留着那本书吗? 』小满问。
  水仙点了点头。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的口袋,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正在那里微微发烫,和五年前那张写了诗的纸一样烫。
  那天晚上,小满回桃花村,水仙回了她在青石镇租的那间小屋子。她从藤条箱里翻出那本《红楼梦》,翻到扉页,在当年那行字下面,又读了一遍——
  『 唱你自己的故事。 』
  她把书贴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和五年前那个唱《天仙配》的夜晚一模一样。
  三个月后。
  县文化馆,新开了一家小小的戏曲培训班。
  教室里挂着那面小圆镜,那面跟了她十几年的、水银都斑驳了的镜子。藤条箱放在角落里,里面还装着那件红绸袄,很久没穿了,但一直没扔。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花,冬天的水仙,白色的花瓣,淡黄的蕊,不妖不艳,只是一味地清清爽爽地开着。
  有人敲门。她打开门,小满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摞书。他今天没课,来帮她布置教室。
  『 我给你带了些书。 』小满说,『 都是些戏曲方面的。你这班开了,不能光教唱,也得教点理论。 』
  水仙接过那摞书,一本一本地翻看。全是新崭崭的,封面上还带着油墨味。最上面那本是一本诗集,封面上印着两个字——《井边》。
  她翻开诗集,扉页上写着——
  『 给姐。 』
  水仙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窗外是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满屋子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花粉。远处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清脆地响了三下。楼下有人在扫地,竹扫帚刷拉刷拉地响,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黄梅戏,正好是那段她听过无数遍的——
  『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
  水仙把诗集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又一个春天快来了。
  
  (完)
  
  《草台班子》写完了。
  从最初构思大纲,到如今水仙和小满在县一中的教师宿舍楼下重逢,前后写了三万多字。回头看看,这部小说里的很多事,都超出了我动笔时的预期。
  最初只是想写一个『 草台班子里的香艳女人与一个纯真少年 』的故事。但写着写着,水仙这个人物越来越活——她不再只是大纲里那个『 风韵犹存的风尘女子 』,而是一个会对着小圆镜自嘲的女人,一个在布帘后面把帘子掖严实的女人,一个被少年写了首诗就红了眼眶的女人。她的坚韧、疲惫、温柔、认命与不甘,都超出了我的预设。她很真实,真实得好像我见过她——也许是在某个夏夜的打谷场上,也许是在某辆颠簸的卡车后斗里。
  小满也是。他不是什么完美的白马王子,只是一个会脸红、会写酸诗的少年。他的情欲和羞耻心同时觉醒,他面对水仙时笨拙得让人发笑,但他真诚。那份真诚,是这部小说里最干净的东西。
  九十年代的乡村草台班子,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在台上演才子佳人,在台下过着漂泊无依的生活;他们给村民带来难得的娱乐,自己也在这娱乐的边缘挣扎求生。水仙这样的女戏子,更是处在食物链的底端——班主靠她挣钱,观众用目光剥她的衣服,村里的男人花三十块钱就能买她一次。但她不是符号,不是『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这个概念,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会在卸妆后对着镜子发呆,会在井边听一个少年讲《红楼梦》,会被一首狗屁不通的诗打动,会在凌晨的卡车后斗里说『 沙子迷了眼 』。
  这就够了。我想写的,就是这个人。
  故事的最后,我本来是想安排一场情欲的戏码,可以是小满毕业后又遇到那个草台班子,又看到一群粗鄙的男人对水仙做那样的事,但是我没写,我觉得那样对水仙这个角色来说太悲惨了,我又打算写两人五年重逢后的激情戏码,可是我又觉得不符合逻辑,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很赞哦35岁的有过那种经历的女人,他们被我强制撮合,可能是对小满人生的不尊重,我尊重我笔下每一个角色,我相信他们由我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会出现在一个平行的时空,每一个全书完的背后,就是对他们命运的判定,所以我给了水仙和小满一个开放式的结局,让小满自己去选择以后的路,小满大学毕业当了老师,水仙还清了债,两个人在青石镇重逢。
  我不确定他们后来有没有在一起——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够了,重要的是,水仙自由了,小满长大了,他们之间的那份情谊,无论是姐弟之情还是别的什么,都保留了下来。那个时代的底色或许灰暗,但人是可以有光的。
  感谢读到这里的你。
  如果你喜欢水仙和小满的故事,那是我的荣幸。如果你不喜欢,也没关系——至少我们一起去了一趟一九九四年的桃花村,在那个打谷场上,听过一场《天仙配》。
  最后,借水仙在台上加的那句台词结尾吧。
  『 要是真的喜欢,天规又算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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